第二天一早，我坐上了回京中的車。
姥爺站在院門口送我，沒有揮手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穿著一件厚厚的棉襖，手裡攥著那根旱菸杆，沒有點。
車開動的時候，我從後視鏡裡看見他，他還是站在那裡。
我轉回頭，不再看了。
一路顛簸，到了京中之後我沒有先回學校，而是首奔了那家醫院。
我去了病案室，要了我姥姥的病歷。工作人員看了我的身份證和親屬證明，核實了好一會兒，才從庫裡調出一沓裝訂好的檔案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，道了謝，走出病案室，在走廊盡頭找了一排塑膠椅子坐下來。
走廊裡人來人往，醫生護士推著輪椅和病床經過，家屬們捧著熱水杯和飯盒走來走去，頭頂的白熾燈照得整個空間亮堂堂的，可那光落在身上沒有半分暖意。
我把病歷翻開來，一頁一頁地看。
大部分內容我之前都看過了，診斷結果，檢查報告，手術方案，術後記錄，每一行字都認識，連在一起卻像是另一個人的故事。
可翻到倒數第三頁的時候，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術前風險評估報告的那一頁。
角落裡有一行手寫的批註，字跡潦草，鋼筆水洇開了，把紙面染出一小片藍黑色的暈。那行字寫的是：“家屬堅持手術，經評估後認為風險可控，予實施。”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後我把病歷舉到鼻子前面，閉上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紙張的味道，油墨的味道，灰塵的味道，還有一些別的什麼。
陰氣。
林狗屁的陰氣。
很淡，淡到如果不是我刻意去聞，根本不會察覺到。
那股陰氣附著在紙張的纖維裡，像一根細細的絲線，從紙面滲進去，纏在每一行字的縫隙裡，若有若無，又確實存在。
我睜開眼，把那一頁紙撕了下來，對摺，塞進口袋裡。
腦子裡很多碎片在翻湧。
那天我帶姥姥出去溜達那個乞丐……
我握緊了口袋裡的那頁紙，紙邊割著掌心，微微的疼。
旁邊有一對母女經過，小姑娘手裡舉著一根冰棒，粉紅色的，應該是草莓味的。
她媽媽拿著一個保溫杯，擰開蓋子倒了點熱水在杯蓋裡，蹲下來哄她：“來，蘸一下，蘸一下就不冰了。”
小姑娘把冰棒往熱水裡一蘸，冰棒表面立刻融化了，粉紅色的汁水順著竹籤流下來，滴在地上，化成一灘小小的水漬。
她舔了一口，咯咯地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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