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辭伸手去拿溫水，杯壁有些滑。君長生先一步托住杯底，沒有替她喝，也沒有奪，只穩穩承住那點重量。
她抿了一口，喉間潤了些，才繼續道：“您這些年把宮裡每一條路都算過。誰家女兒能用，誰的父母能要挾，哪個太醫貪生，哪個太監斷指後能替您抱孩子。您不是沒有本事。”
太后怔了一下。
這句話像是出乎她意料。
她這一生聽過咒罵，聽過求饒，聽過奉承，卻很少有人坐在五步之外，平靜地承認她有本事。
沈卿辭看著她，“可您把本事全用在了死路上。”
太后瞳孔微縮。
殿中安靜得只剩燈火燒芯的細響。
沈卿辭放下水盞，杯底碰到小几，輕輕一聲，像給這一場審訊落了尺。
“您花三十年走到這裡，卻把路修成了死路。”
太后的肩背僵住。
沈卿辭沒有停，“您若把這三十年的本事用在正途，大昭後宮不會成蟲窩，先帝不會被您的人用寒石散毒成那樣。賢太嬪不會被困半生，陸懷仁和趙福也不用死。九皇子不必一出生就成棋子，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懂什麼？”太后嗓音發顫，“你生來有人護著，當然能說正途。”
“我懂得不多。”沈卿辭垂眸看了看自己被袖影遮住的手，聲音輕了些，“但我知道，別人給我的路，我若嫌硌，也該想著把石子撿掉，而不是把後來的人都拖進坑裡。”
君長生的指節微微一頓。
他側眸看她，小姑娘的臉還有一點藥後養出來的白，坐在昏暗靜安殿裡，卻不顯弱。她怕苦，怕疼，跑幾步會喘，袖子沾墨還會賴硯臺先動手。
可她說“把石子撿掉”時，認真得像真的願意蹲下來，一顆一顆撿。
他心口某處緊繃的線，忽然被她輕輕碰了一下。
不疼。
只是酸得很安靜。
太后像被這句話抽去了最後一點力氣，白髮垂落下來，唇邊的譏笑一點點碎開。
“撿石子……”她喃喃，“小丫頭，你以為宮裡的石子，撿得完？”
“撿不完，就先撿腳下的。”沈卿辭道，“今日先撿您。”
劉承眼眶一熱，差點把玄鐵匣抱得更緊。
韓敘垂首，低低道：“娘娘聖明。”
太后忽然笑了，可這次笑聲不再尖利，只剩空洞。她的身體往後一晃，膝上的血痕拖過蒲團邊緣，整個人像一截終於燒盡的燭芯，灰敗地仰倒下去。
“傳院判。”君長生冷聲道。
韓敘立刻上前，卻在靠近時聽見太后唇間擠出極低的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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