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長生的聲音落得很輕,偏偏在乾安殿裡壓住了所有雜音。
沈卿辭被他攏著手腕,掌心隔著一層衣料碰到他袖口暗紋。那紋路細密,像雪夜裡藏鋒的刀脊,微涼,又很穩。她本來只是想按住他的怒意,此刻被他虛虛護著,反倒有點不知道該不該收回。
收回,好像顯得她心虛。
不收回,又像她真的在滿朝文武面前賴著皇帝袖子。
沈卿辭低頭看卷宗,慢吞吞把手指挪開半寸。
君長生沒攔,只在她離開前,將一隻小手爐推到她腕邊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:“冷就抱著。”
“我沒冷,”沈卿辭小聲道,“我是端莊。”
“嗯,”他目不斜視,“端莊也能抱。”
這人講歪理,真是從不分場合。
沈卿辭把手爐抱進懷裡,藉著爐套軟絨遮住自己方才亂掉的一點指節。殿下百官仍伏著,廢太后站在鐵鏈聲裡,臉上那點僵硬的笑終於裂開。
她沒有再看君長生,只盯著沈卿辭。
“代價他出?”廢太后喉間擠出一聲啞笑,“小姑娘,你以為帝王的代價,是旁人說替便能替的?”
“不能替。”沈卿辭抬眸,聲音軟,卻不躲,“所以我也會記賬。”
殿中一靜。
廢太后眼神微動。
沈卿辭把面前最上層卷宗輕輕翻開,紙頁擦過案面,聲音很細,卻清楚得像落針:“姜氏謀逆,罪證俱在。你欠北境將士的,欠賢太嬪的,欠九皇子的,欠沈家的,欠這滿朝被你當棋子撥弄的人——都要記。”
“皇后娘娘,”裴縉跪在文臣佇列裡,額上冷汗未乾,聲音發緊,“臣請陛下、娘娘嚴懲姜氏,以正國法。”
“臣等請嚴懲姜氏!”
朝笏撞地,聲浪一層層壓過來。
廢太后的背脊仍首著,可那份首,己經不像體面,更像一根快被風折斷的枯枝。
君長生抬手,滿殿立刻噤聲。
他沒有看廢太后,淡淡道:“姜氏廢后位、廢太后尊號,褫奪一切封賞與宗廟祭享。遷出皇宮,幽禁京郊永安寺後院,終身不得外出。”
劉承捧旨的手穩穩展開,嗓音清亮:“青燈暗線,凡涉刺殺、通敵、縱火、蠱害者,斬。涉案官員依罪論處,三司複核後即日抄錄示眾。受脅從犯,若有實供,可酌減,但不得再任近侍、軍務與宮禁之職。”
“陛下聖明。”
“聖明?”廢太后忽然笑了一聲,目光慢慢移向沈淵,“定北侯,你女兒坐在那裡,你不怕嗎?”
沈淵站在武臣之列,盔甲未著,脊背卻仍像北境城牆。他沒有被挑動,只垂眼看她:“臣怕過。”
沈卿辭指尖一頓。
沈淵聲音沉穩:“怕她幼時怕疼,怕她夜裡想家,怕她在宮裡吃藥苦,怕她受人算計。可臣更怕,有人披著太后尊位,把天下孩子都當成自己手裡的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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