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。今天是週日,葉蓁難得的休息一天。
趙舒雅穿了件新做的藏青色毛呢外套,裡頭搭了件碎花襯衫,腳上蹬著半舊的黑皮鞋。出門前在鏡子前照了又照,又把搪瓷盆裡攢的二十個雞蛋用舊報紙包好,裝進一個人造革的手提兜裡。
她在軍區家屬院門口站了十分鐘,才邁開腿往葉蓁住的那棟樓走。
樓道里有股子煤球爐燒過後殘留的嗆鼻味。趙舒雅提著手提兜,一級一級爬樓梯,鞋跟敲在水泥臺階上,回聲悶悶的。
二樓右手邊那扇防盜鐵門虛掩著。
趙舒雅站在門口,深呼吸了幾下,伸手敲了三下。
開門的是顧悅。
“您找誰?”
趙舒雅把那個裝雞蛋的手提兜往前遞了遞,臉上擠出一個笑:“我是蓁蓁的……我找葉大夫。”
“嫂子在看資料。”顧悅堵在門口沒讓路。
“悅悅,讓人進來。”裡屋傳來葉蓁的聲音,不鹹不淡的。
顧悅皺了皺鼻子,側身讓開半步。
趙舒雅進了屋,打量著客廳的陳設。桌上攤著一堆寫滿字的表格,牆角的書架塞得滿滿當當。條件談不上好,但收拾得乾淨利落。
葉蓁從裡屋走出來,手裡還捏著一支鋼筆。她穿著件灰色的圓領毛衣,頭髮鬆鬆地攏在腦後。
趙舒雅看見葉蓁,嘴唇動了動,原先在路上打好的腹稿全攪成了一團。
兩個人對面站著。
葉蓁沒請她坐,也沒接那兜雞蛋。她把鋼筆擱在茶几上,往椅子扶手上一靠,等著。
趙舒雅嚥了口唾沫,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蓁蓁……”
“葉蓁。”葉蓁糾正了一下稱呼。
趙舒雅的臉皮抽了抽,改口道:“葉大夫。我今天來,是為了婉婉的事。”
葉蓁沒吭聲。
趙舒雅把手提兜放在茶几邊上,搓了搓手指,好半天才擠出一串話來。語速很快,像是怕慢了就說不出口:“婉婉那孩子你也瞭解,在家裡待了大半年了,你爸……老林的意思是,給她找個正經事做。我聽說你這個辦公室正招人,接接電話,登記個資訊什麼的,也不是多難的事。婉婉好歹高中畢業,字寫得工整,做這個應該夠用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偷偷看了葉蓁一眼,沒從那張臉上看出任何態度。
趙舒雅咬了咬牙,聲音放軟了一截:“蓁蓁……葉大夫,不管怎麼說,你在林家住了十八年。吃的穿的上學的學費,都是我們林家出的。那些年你過的日子,再怎麼不好,也沒餓著你凍著你對不對?”
顧悅在旁邊聽得臉都漲紅了,剛要張嘴,趙嵐嵐在桌子底下拽了她一把。
葉蓁坐在扶手椅裡,表情平靜到了極點。
趙舒雅見她不說話,又壯著膽子往下說:“我承認,當初把你送走的事,做得確實不夠體面。一百塊錢是少了。但那時候是婉婉剛回來,家裡雞飛狗跳的,我一時犯了渾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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