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被吼得面紅耳赤,嘴唇翕動了幾下,半個字都蹦不出來。她拿著聽筒的那隻手在抖,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去夠桌面上的分診手冊封面,指尖剛碰到紙頁,又縮了回去——這會兒翻書?電話那頭的人等得了嗎?
就在她整個人僵在原地、進退不得的時候,一隻手從側面伸了過來。
“給我。”
趙嵐嵐連個眼神都沒分給林婉。
林婉把聽筒遞過去。她的手心全是汗,指尖碰到趙嵐嵐乾燥的手背時,溫差明顯得讓她自己都一愣。
趙嵐嵐接過聽筒,貼到耳邊。
她沒有急著開口。
辦公室裡只剩下電話線裡傳來的粗重喘息聲,和窗外白楊樹枝被風吹得輕輕刮蹭玻璃的聲響。趙嵐嵐半眯著眼,左手食指在桌面上無聲地點了三下。
然後她開口了。聲音不高,語速平穩,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同志你好,剛才那位是新來的實習文員,業務還不熟。你家孩子的情況我聽清了——沒有紫紺,左心室肥大,伴有收縮期雜音,加上吃奶出汗和喘氣費力。初步判斷不是法洛西聯症,極大機率是室間隔缺損,合併了心力衰竭。”
電話那頭的粗喘驟然停了。
安靜了兩三秒,男人的聲音再響起來時,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裡撈上來似的,拼命攥住了岸邊的繩子:“對對對!大夫好像提過室缺這個詞!那現在咋辦?能來北城不?我媳婦說今晚就去買火車票……”
“不能坐火車。”趙嵐嵐打斷他,目光掃了一眼貼在桌角那張被她用透明膠帶粘牢的速查表。
“嬰兒心衰,心臟本身的負擔己經很重了。綠皮火車從奉天到北城,最快也要二十多個小時,車廂里人擠人,空氣不流通,溫度也不穩定。一歲半的娃,路上顛簸加缺氧,怕扛不住。”
她的語氣沒有絲毫猶豫,把話掰開揉碎了往出遞。
“你現在第一件事,立刻帶孩子去市裡的大醫院,找兒科大夫,先把心衰糾正過來,讓喘氣沒那麼急了、吃奶不冒大汗了,穩住了,再帶齊所有的檢查單子來北城。”
“記住了記住了!先糾正心衰!”男人在那頭語無倫次地重複著,像是怕自己漏掉任何一個字,“我這就去!我馬上借個板車去市裡!謝謝大夫!謝謝大夫!”
“我不是大夫。”趙嵐嵐說了句。
但對面己經掛了。忙音嘟嘟嘟地響在聽筒裡。
趙嵐嵐放下電話,低頭在登記表上填完最後一行:奉天,男,一歲半,室間隔缺損疑合併心衰,非紫紺型。緊急程度一欄,她用紅筆寫了個“B”,在旁邊備註 “待心衰糾正後安排轉運,預計一週後復聯”。
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。
窗外的白楊樹影子映在牆面上,隨風晃了晃。
林婉坐在摺疊椅上,背靠著椅背。她手裡那支圓珠筆,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落在紙上。筆帽被她無意識地擰開又合上,發出輕微的咔噠聲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鋪在趙嵐嵐那雙攤在桌面上的手上。指節彎曲的弧度在光線下格外顯眼。
就是這雙手,十幾分鍾前剛接住了一個西川大山裡母親的嚎哭,現在又攔下了一個東北父親的莽撞。她的手提不了五斤以上的東西,擰不開罐頭蓋子,可她握得住筆,按得穩電話撥盤,接得住電話線那頭砸過來的所有慌亂和絕望。
相比之下,林婉看著自己白皙柔嫩、修剪得圓潤乾淨的雙手,體會到了一陣荒謬的諷刺。
在這個看似只需要坐著接接電話、登記個名字就能白拿工資混日子的辦公室裡,沒有領導的阿諛奉承,沒有大院裡的虛榮攀比。有的,是一封封帶著血淚的信件,和一通通關乎生死的長途電話。
在這個初春的上午,被現實狠狠抽了一記耳光的林婉終於意識到。葉蓁那個看似隨意的安排,根本不是什麼妥協或施捨。這個不起眼的鐵飯碗,沒有真才實學,沒有對生命的敬畏,是真的能把不學無術的人,生生扒掉一層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