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嵐嵐把登記表翻到新的一頁,頭也不抬地對林婉說了句:“電話這邊我盯著,你先去幫顧悅拆信。”
語氣不重,甚至談不上冷淡。就是分配活兒該有的樣子。
林婉握著那支一個字沒寫的圓珠筆,站起來的時候椅腿蹭在水泥地上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她沒吭聲,端著圓珠筆和一疊空白登記表,走到顧悅那張桌子前。
顧悅正埋頭拆信。
桌面上己經擺了三摞。左邊一摞是拆開讀過的,按省份夾了紙條標籤;中間一摞是正在處理的;右邊一摞是還沒開封的。光右邊那摞,疊起來就有半尺高。
“坐吧。”顧悅從抽屜裡抽出一把裁紙刀遞給她,“用這個沿著信封邊上劃開,別撕。有的信紙跟信封粘一塊兒了,一撕就爛,字就看不清了。”
林婉接過裁紙刀。這活兒她總會吧?不就是拆信?
她拿起最上面一封信。信封是最普通的那種,白底紅框,貼了兩張西分錢的郵票,郵戳模糊得幾乎看不出地名。收件人那一行歪歪扭扭寫著“北城軍區總院葉大夫(收)”,發件人地址糊了一坨墨水漬。
林婉用裁紙刀小心地劃開封口,捏出裡頭的信紙。
一張練習簿上撕下來的紙,帶著毛邊,對摺了兩次。展開來,滿紙的鉛筆字,有的筆畫深得快把紙戳穿了,有的又淺得幾乎看不見。
林婉湊近了看。
第一行倒還認得出來:“大夫你好我們是甘肅的”。
從第二行開始就出了問題。那人的字寫得東倒西歪,好幾個字用的是方言裡的諧音。“心臟”寫成了“心張”,“檢查”寫成了“間查”,中間還夾雜著幾個她壓根不認識的字,像是自創的簡化寫法。
林婉皺著眉頭,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連這家人到底有幾個孩子得病都沒搞明白。
她在空白登記表上寫下“甘肅”兩個字,筆尖懸在第二格“患兒姓名”上方,停住了。
信裡寫的名字,第一個字像“強”又像“疆”,第二個字完全是個她不認識的結構。
“這個字念啥?”林婉把信紙遞向顧悅。
顧悅掃了一眼:“狗蛋。”
“啥?”
“他寫的是小名,狗蛋。你往下看第三行,狗蛋他爹叫馬占山,戶口本上的大名估計家長自己也寫不來。先把小名填上,備註大名待核實。”
林婉的筆尖在紙面上戳了個墨點。她沒見過這種登記法。在她過去十八年的認知裡,一個人的名字就是身份證上白紙黑字印著的那幾個字,哪有拿“狗蛋”往正式表格上填的?
她硬著頭皮寫了下去。
下一封信的情況更糟。信紙是煙盒內襯撕下來的,巴掌大一塊,上面只有兩行字:“俺娃心口疼喘不上氣求大夫救命王二柱河南信陽的。”
沒年齡、沒症狀描述、沒聯絡地址,就一個縣的名字。
林婉在登記表上磨蹭了半天,“患兒年齡”空著,“發紺情況”空著,“緊急程度”更不知道怎麼填。她只好在備註欄寫了句“資訊不全”,把信紙夾回信封,擱到桌邊。
第三封。信封上沾著一塊灰褐色的汙漬,像是被濺了泥水。林婉拆開時,一股子黴味首沖鼻子,信紙受了潮,有幾行字的墨水洇成了一片青紫色的水漬。
“這個字被水泡了,我看不清。”林婉拿著信紙遞過去。
顧悅放下手裡的活,接過來看了看,翻到背面。“這不是泡了水。你看這塊,字跡周圍的紙發皺,但是墨跡沒有均勻化開,是寫信的人邊寫邊掉的眼淚,淚珠子砸上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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