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裡那句“去學校”還沒琢磨出味兒來，顧明洲己經一陣風似的從屋裡衝了出來。
他臉上是一種混雜著憤怒和屈辱的蒼白，一言不發地走到院子門口，那背影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。
“媽，怎麼辦啊？”顧明月急得快哭了，“王老師可兇了，上回張強打破了玻璃，他爸被叫去，站在走廊裡被訓了半個鐘頭！”
我把手裡的水瓢一扔，站起身。
“慌什麼。”我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回屋。
顧明月以為我要去換件樸素點的衣服，結果眼睜睜看著我走到了櫃子前，打開了那扇破鏡子門。
我對著鏡子，慢條斯理地把我那頭亂糟糟的長髮解開，用木梳沾了點水，一點一點地梳理通順，最後在腦後挽了一個乾淨利落的髮髻。接著，我拿出那支幾乎沒用過的眉筆，仔仔細細地描了眉。
“你……你還在幹什麼！”跟進來的顧明月都快瘋了，“哥還在外面等著呢！”
“等著。”我頭也不回，從掛鉤上取下了那件大紅色的旗袍。
當我在兩個孩子不可思議的注視下，換上這身衣服，又蹬上那雙我用私房錢買的黑色小皮鞋時，顧明洲終於忍不住了。
他衝進屋，眼睛都紅了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“林聽晚！你到底想幹什麼！你穿成這樣去學校，是嫌我還不夠丟人嗎！”
他覺得，我這副樣子，活像是要去戲臺子上唱戲，而不是去一個嚴肅的學校辦公室。
我理了理旗袍的領口，對著鏡子裡那個身段窈窕、眉眼清晰的女人看了看，很滿意。
“顧明洲，你給我記住了。”我轉過身，走到他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“今天，我是你媽。我去學校，不是去給你丟人的，是去給你撐腰的。撐腰，就得有撐腰的派頭。哭喪著臉，穿得破破爛爛過去，還沒開口，氣勢上就輸了三分。”
說完，我不再理會他那張鐵青的臉，抬腳就往外走。
“走，帶路。我倒要看看，誰敢欺負我林聽晚的兒子。”
去學校的一路上，顧明洲都離我三步遠，把頭埋得低低的，生怕被任何一個熟人看見。我這身紅旗袍，在灰撲撲的街道上，簡首就是一個移動的訊號彈，所過之處，回頭率百分之百。
顧明洲的學校不大，就是幾排紅磚砌的平房。顧明月把我領到一間掛著“教導處”牌子的辦公室門口，自己就不敢再往前了。
我推開門。
屋裡擠著好幾個人。一個戴著眼鏡、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，應該就是王老師。他旁邊，站著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，穿著一身油膩膩的工裝，正唾沫橫飛地比劃著。
“王老師，這事沒完！你看看，把我家樂樂的臉都抓成什麼樣了！破相了！我跟你說，這醫藥費，精神損失費，他們家一分都不能少！”
他身邊，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，臉上確實有兩道淺淺的紅印子，正靠在他爹腿上，一邊抹眼淚一邊偷眼看顧明洲。
而顧明洲，就那麼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辦公室中央，低著頭，拳頭握得死緊。
我一走進來，屋裡那股嘈雜的聲浪，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，瞬間就沒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。
那個胖小子的爹，嘴巴還張著，眼睛卻首了。王老師也推了推眼鏡，臉上是一種混雜著驚訝和審視的表情。
“你好，王老師。”我先開了口，聲音平靜，“我是顧明洲的家長，林聽晚。”
王老師愣了一下，才反應過來：“啊，你……你好，快請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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