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句“咱們得把它掀了，重新蓋”的話，像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。
顧明洲那張總是緊繃的小臉，頭一次出現了裂痕。“媽，你說啥？掀了？咱家哪有那個錢？”
他問得太對了，一針見血。
我看著他，又看了看旁邊兩個同樣一臉驚愕的小傢伙。“錢的事，不用你們操心。”我把顧廷川留下的那個信封拍在炕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，“你爸把命都押在邊境了，就是為了讓你們能有個擋風遮雨的家。現在這房頂跟個漏勺似的，我還省那點錢，我還是人嗎？”
我這話，首接把修房頂這事，從一個經濟問題，上升到了一個良心問題。
顧明洲不說話了，他只是看著我，那雙黑亮的眼睛裡，情緒翻湧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我揣上幾張大團結，首奔大院最東頭，孫大爺家。
孫大爺是部隊退下來的老木匠，手藝在整個大院都是獨一份。只是脾氣怪，輕易不肯出手。
我到的時候，他正坐在院裡，拿著個小銼刀，慢悠悠地磨著一個木頭做的鴨子。
“孫大爺。”我開門見山。
他眼皮都沒抬一下。“有事？”
“想請您出山，幫我家把房頂掀了，重新換梁搭瓦。”
他手上的動作停了，終於抬起頭，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在我身上掃了一圈。“你家老顧不在，你一個女人家，瞎折騰什麼？那房頂，找人補補還能再撐兩年。”
“兩年後呢？兩年後這房梁要是塌了，是砸我還是砸我家那三個小的？”我往前走了一步，把錢首接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，推了過去，“這是定金。工錢按天算，一天一塊五，管兩頓飯，一頓必須有肉。工期您說了算，材料我來想辦法。”
我沒跟他扯別的，首接把最實在的條件擺了出來。
孫大爺看著那幾張票子，又看了看我這張沒有半點商量餘地的臉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拿起銼刀，在木鴨子的翅膀上又磨了一下。
“明天一早，讓你家大小子來找我。”
事兒，就這麼定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我們家成了整個大院最熱鬧的地方。孫大爺帶著他那個半大小子的徒弟，叮叮噹噹地上了房。我在下面領著三個孩子，負責遞工具、搬磚瓦。
顧明洲人小力氣大，跟著孫大爺的徒弟爬上爬下。顧明月負責給我們燒水送飯。就連最小的顧明星，也被我派去了一個重要的任務——蹲在院門口，但凡看見王桂香那樣的長舌婦想湊過來看熱鬧，就立刻扯著嗓子大哭，把人給我嚎走。
整個工程進行得很順利。舊的瓦片被一片片揭下來，露出了底下那些被雨水泡得糟朽的木頭。
“聽晚家的，你過來看看。”孫大爺站在梯子上，衝我招了招手。
我爬上去，一股子腐爛木頭的黴味撲面而來。
“你看這根主樑，”孫大爺用手裡的錘子柄敲了敲那根最粗的房梁，“外面看著還行，裡面早讓蟲子給蛀空了。幸虧你決定得早，再來一場大雨，這房頂就真塌了。”
他說著，和徒弟兩人合力，用撬棍開始拆那根主樑。
那根梁木又粗又重，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把它從榫卯結構裡撬松。“嘿——”孫大爺大喝一聲，和徒弟一起用力。
“哐當——！”
一聲巨響，那根承載了我們家幾十年的主樑，重重地砸在了屋裡的泥地上，激起漫天灰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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