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明洲那句話，像一根針，輕輕一下，就扎破了我心裡那點因為打了勝仗而鼓起來的得意。
我看著他那張掛滿淚珠的小臉，看著他那雙因為恐懼和悲傷而瞪大的眼睛，心裡那股子火，“噌”地一下就滅了。
屋裡很靜，顧明月和顧明星連大氣都不敢喘，兩個小的看看他，又看看我，手足無措。
這孩子心裡壓著事，還是大事。
他親媽走的時候，他己經記事了。那個女人是怎麼走的，捲走了家裡什麼東西，給他留下了多大的陰影，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我今天這番土匪進村一樣的操作，肯定是把他心裡那塊舊傷疤給揭開了。
我沒法跟他解釋，說你親媽是自私，我是為了保護你們。這種大道理，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，屁用不頂。
我站起身，沒去抱他，也沒去擦他的眼淚。
我走到院子中間，踢了一腳那個剛從林家村拖回來的八仙桌，桌腿在泥地上劃出一道印子。
“都杵著幹什麼？等天上掉餡餅嗎？”我衝著屋簷下那三個小蘿蔔頭喊了一嗓子，“都給我出來！幹活！”
我的反應，讓三個孩子都愣住了。
“媽……”顧明月怯生生地喊了一聲。
“媽什麼媽！天塌下來了？”我走到那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旁邊，用菜刀“哐”地一下剁下一大塊，“哭能當飯吃？還是能讓你心裡那點破事過去？都給我記住了，天大的事，都得填飽了肚子再說！”
我把肉扔進盆裡，又從牆角拖出那個生火的小炭爐。
“明洲！”我點了他的名。
顧明洲渾身一抖，抬起那張淚痕未乾的臉看著我。
“去，把咱家納鞋底用的那捆鐵絲給我找出來，再找把鉗子。明月，你去把那塊肉給我洗乾淨，切成小塊。明星，你去把那袋子幹饅頭片給我抱過來！”
我一口氣下達了三道命令，不給他們任何反應和提問的時間。
三個孩子像是被按了開關的木偶，雖然滿心不解，但還是下意識地動了起來。
顧明洲從工具箱裡翻出鐵絲，顧明月端著盆去了水缸邊，顧明星吭哧吭哧地抱來了半袋子乾硬的饅頭片。
院子裡很快就叮叮噹噹響了起來。
我用鉗子把鐵絲剪成一段一段，又把一頭磨尖，做成了十幾根簡陋的烤籤。顧明月把肉切得歪歪扭扭，我也不說她，拿過來，倒上醬油和鹽，又把我那瓶寶貝辣醬挖了一大勺進去，下手抓勻。
炭爐裡的火生了起來，紅色的火苗舔著黑色的木炭，發出輕微的“噼啪”聲。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我們家這個破院子，第一次在晚上，亮起了灶火以外的光。
肉的醃料香味，混著木炭燃燒的味道，在院子裡瀰漫開來。
顧明月和顧明星的注意力，己經完全被這新奇的場面吸引了。兩個小傢伙蹲在炭爐邊，眼巴巴地看著，口水都快流出來了。
只有顧明洲，他默默地幹著活，把鐵絲一根根地捋首，然後就抱著膝蓋，重新坐回了那個樟木箱子旁邊，整個人又縮成了一團，和這院裡熱鬧的煙火氣，格格不入。
我沒管他。
我把醃好的肉塊，一塊肥一塊瘦地串在鐵絲上，架在了炭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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