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燙得一個激靈,猛地抬起頭,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我,裡面全是倔強。
“不吃?”我問。
他抿著嘴,搖了搖頭。
“行。”我點點頭,也沒逼他。我從旁邊拿起一片乾硬的饅頭片,用一根乾淨的鐵絲穿著,也放到了火上。
白色的饅頭片,在炭火的炙烤下,很快就變得金黃。我故意沒翻動,讓其中一面,烤得有些焦黑。
我把饅頭片拿下來,遞到他眼前。
“看見沒?”
他看著那塊一面金黃,一面焦黑的饅頭片,不明白我的意思。
我伸出手指,用指甲輕輕地,就把那層烤焦了的、黑色的硬殼給颳了下來。黑色的碎屑,掉在地上,混進了泥土裡。
露出來的,是底下金黃酥脆的內裡。
“你心裡想的那些事,就像這塊烤焦的皮。”我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什麼情緒,“它就在那兒,黑乎乎的,又硬又苦。你要是老盯著它,老惦記著它那點苦味兒,那你手上這整個饅-頭,就都吃不下去了。”
顧明洲的身體,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。
“可你要是把它颳了,扔了,”我把那片刮乾淨了焦黑的饅頭片,又塞回他手裡,“它就不在了。你手裡的,就還是一塊熱乎的、香噴噴的烤饅頭。吃了,就能填飽肚子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:“過去的事,就是那層焦了的皮。刮掉它,疼一下,也就過去了。你要是不刮,它就永遠在你心裡,讓你吃不下飯,睡不著覺。你親媽,是她自己不要你了。她帶走的東西,再多再好,也換不回一個兒子。可我呢?”
我指了指院子裡那些桌椅板凳,又指了指正在狼吞虎嚥的顧明月和顧明星。
“我今天從那個老虔婆手裡搶回來的這些東西,是為了什麼?是為了讓你們三個,以後坐有坐的樣,吃飯有張正經桌子。是為了讓你以後,再也不用擔心,下雨天房頂會塌下來。”
“顧明洲,我不管你心裡怎麼想。我只告訴你一件事。”
“在這個家裡,有我一口肉吃,就絕對少不了你們一口湯。”
我說完,沒再看他,轉身回到了炭爐邊,繼續烤我的肉串。
院子裡,只剩下木炭燃燒的“噼啪”聲。
過了很久,我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、咀嚼的聲音。
我回頭,看見顧明洲正小口小口地,吃著那片烤饅頭。
吃完饅頭,他又拿起了那串己經有些涼了的肉串,一口一口,吃得認真又用力。
他一邊吃,眼淚一邊大顆大顆地往下掉,砸在他手裡的肉串上,和那滾燙的油脂混在了一起。
但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那一晚,我們家院子裡的火光,亮到了半夜。
我們把所有的肉和饅頭片都烤完了,三個孩子吃得肚子滾圓,一個個挺著小肚子,打著飽嗝。
顧明洲的眼睛還是腫的,可那雙眼睛裡,壓著他許久的那塊石頭,好像終於被搬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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