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天剛矇矇亮。
我們家那口新鍋裡，熬著香噴噴的小米粥。昨晚剩下的烤饅頭片，在鍋邊上焙得焦黃。
三個孩子早早就被我從被窩裡薅了起來，排成一排，站在院子裡的水缸前。
“都給我洗乾淨點！”我手裡拿著塊粗布巾，挨個在他們臉上搓，“特別是耳朵後面，脖子底下，誰要是讓我搓出泥條來，今天早上的肉包子就別想了！”
一聽說有肉包子，三個小傢伙的動作立刻麻利了三倍。顧明月把她那兩條烏黑的麻花辮拆了又編，編了又拆，非要編得一樣齊整。顧明星則把他那件唯一沒有補丁的藍布小褂穿在身上，挺著小胸膛，在院子裡走來走去。
最讓我頭疼的，還是顧明洲。
我翻箱倒櫃，把他爸唯一一件半新的白襯衫給找了出來，讓他換上。那襯衫對他來說太大了，袖子長了一大截，空蕩蕩的，人跟套在個布袋裡似的。
“媽，我不想穿這個。”他扯著衣角，小臉皺成了苦瓜。
“不行，今天必須穿！”我找來針線，三下五除二就把袖子給他挽上去，用線在裡面固定住，“今天咱們家是去辦大事，得穿得體面點。你可是咱家的大兒子，得撐起場面來！”
折騰了快一個鐘頭，我們孃兒西個總算能出門了。
我給顧明月和顧明星一人買了一個肉包子，讓他們邊走邊吃。我則牽著穿著大人襯衫，渾身不自在的顧明洲。
我今天也特意打扮了一下。那件嶄新的的確良褂子穿在身上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手上那枚金戒指，被我用布擦得鋥亮。
我們這一家子，走在大院的路上，回頭率比昨天拉著一車傢俱回來時還高。
“喲，聽晚，這是要帶孩子上哪兒去啊？一個個穿得跟要去相親似的。”王桂香又端著碗蹲在門口，看見我們，那眼神跟探照燈似的。
“王嫂子好眼力。”我停下腳步，衝她笑了笑，“今天高興，帶孩子們去鎮上的國營照相館，拍張全家福。也讓我男人看看，他兒子閨女，現在都長什麼樣了。”
我這話一說，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的婆娘，手裡的活兒都停了。
去國營照相館？那可是頂時髦、頂花錢的事！拍一張最小的黑白照，都得花上好幾毛錢，還得搭進去不少糧票。
王桂香手裡的筷子都忘了往嘴裡送，張著嘴，半天沒合上。
我沒再理會她們，領著三個孩子，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大院。
鎮上的國營照相館，就在供銷社旁邊。門口的玻璃櫥窗裡，擺著幾張放大的黑白照片。照片裡的人，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，表情都一樣，板著臉，看著鏡頭，跟要去上戰場似的。
三個孩子趴在櫥窗上，看得眼睛都首了。
“媽，我們一會兒也要像他們這樣嗎？”顧明月小聲問，臉上又是興奮又是緊張。
“他們那是老黃曆了。”我推開照相館那扇沉重的木門，一股子說不出的化學藥水味撲面而來，“咱們家拍照，得有咱們家的風格。”
照相館裡光線很暗，一個穿著白大褂、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，正坐在一張大大的照相機後面，擺弄著什麼。
“拍照。”我開門見山，把三張嶄新的大團結拍在了櫃檯上。
那攝影師被我這架勢驚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鏡，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番。
“拍多大的？背景要哪個？天安門還是青山綠水？”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兩塊畫著畫的背景布。
“要最大的，背景就那個青山綠水吧，看著喜慶。”我替孩子們做了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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