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公主的寢宮,與楊春想象中的華麗奢靡截然不同。
穿過三重儀門,繞過九曲迴廊,踏入正殿時,楊春的第一感覺是“空曠”。殿宇極高,藻井上繪著日月星辰,西壁懸掛著素雅的山水畫卷,地上鋪著青石磚,光可鑑人。殿內陳設極少,正中一張紫檀木長案,案上整齊地碼放著奏摺文書,筆架上的狼毫筆按粗細長短排列有序,墨硯端正,鎮紙壓著展開的絹帛。
太平公主就坐在長案後。
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朝服——深青色翟衣,上繡十二章紋,領口袖緣以金線滾邊,頭戴九翬西鳳冠,珠玉垂落,掩去了大半面容。即便如此,那種與生俱來的皇家威儀,依舊透過每一個細節散發出來。
她坐姿筆挺,脖頸修長如天鵝,下頜微揚,目光平靜地看向殿門方向,整個人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,端莊、大氣,卻又帶著不容褻瀆的距離感。
楊春在殿門外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氣,邁步而入。
“楊春,拜見公主殿下。”
他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。這個禮節是凌昭特意教過的——在宮中或正式場合,需行跪禮;在府中私下召見,單膝即可。
“起來吧。”
太平公主的聲音平和,聽不出喜怒。她放下手中硃筆,抬了抬手,“賜座。”
一名侍女無聲上前,搬來一個繡墩,放在長案側前方三步處。楊春道謝坐下,目光垂落,只盯著自己膝前尺許的地面——這是凌昭再三叮囑的規矩:未經允許,不可首視公主。
“昆明池之後,你在府中己有月餘。”太平公主緩緩開口,“凌昭說你勤勉刻苦,刀法又有精進,本宮心甚慰。”
“謝殿下誇讚,此乃臣本分。”
“本分……”太平公主輕輕重複這兩個字,忽然話鋒一轉,“楊春,你可知今日召你前來,所為何事?”
楊春心中微凜,但面上依舊平靜:“臣不知,請殿下明示。”
太平公主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盞,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,呷了一口,才道:“本宮用人,向來不拘一格。你有忠勇之心,亦有天賦之資,當得重用。但……”
她頓了頓,目光似乎落在楊春身上:“欲戴其冠,必承其重。本宮身邊的位置,不是那麼好坐的。”
楊春聽出弦外之音,沉聲道:“楊春願為殿下赴湯蹈火。”
“赴湯蹈火倒不必。”太平公主放下茶盞,“本宮要的,是能獨當一面之人。”
她話音剛落,殿內屏風後忽然傳來一聲嗤笑。
“小丫頭,你這套收買人心的說辭,這麼久了也沒點新花樣。”
聲音蒼老,帶著幾分戲謔,幾分慵懶。
楊春心中一緊——這聲音,與狄如燕描述中那個一掌將她打得瀕死的邋遢老頭,何其相似!
他強忍住抬頭去看的衝動,依舊垂目靜坐。
太平公主卻不以為意,反而露出一絲笑意:“魏老既己醒了,何不出來一見?”
“見就見,老夫還怕見人不成?”
話音未落,一個身影從屏風後晃了出來。
楊春用餘光瞥去,心頭頓時一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