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穿過迴廊，往內院走去。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，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晃盪。楊春走在前頭，步子還有些不穩，每一步都牽扯著腹部的肌肉，疼得他首抽氣。明月明心跟在後面，也不上前攙扶，只是不緊不慢地跟著——跟了楊春這麼多年，她們太清楚了，這位爺嘴上喊疼喊得兇，最是好面子的時候，絕不肯在人前露出半點狼狽相。
到了寢房門口，楊春終於撐不住了，側身靠在門框上，朝明月抬了抬下巴：“先扶我一把。”
明月忍笑忍得辛苦，上前托住他的手臂，小心翼翼地將他攙進屋裡。明心則快走兩步，先把床鋪開，又將枕頭拍鬆軟了，擺成一個舒服的姿勢。
楊春被安置到床上，仰面躺下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寢房的帳子是藕荷色的，今早才換過，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氣。他盯著帳頂發了片刻的呆，腦子裡卻全是凌昭離開時那個回眸一笑的模樣——鳳目微彎，嘴角輕揚，燭光映著側臉，明豔得不像平日裡那個冷若冰霜的凌將軍。
“將軍？”
明月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。她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擰乾了帕子，正俯身要替他擦臉。楊春回過神來，胡亂應了一聲，任由明月細細地替他擦去額上的一層薄汗。
“您這傷得重不重？”明心蹲在床邊，小心翼翼地掀起他的衣襟，露出肋下那塊青紫。銅盆大的瘀痕，在燭光下看得分明，紫得發黑。明心的眉頭皺了起來，倒吸一口涼氣：“凌將軍這是真下了狠手啊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”楊春哼哼唧唧的，“撞了肋下還頂了小腹，兩下連招，一氣呵成，打得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明心沒忍住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，又趕緊用手背掩住嘴，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。她一邊笑一邊打開藥膏的瓷盒，挖了一指，輕輕塗抹在那塊青紫上，動作又輕又柔，生怕弄疼了他。
藥膏清涼，觸到傷處的那一刻，楊春激靈了一下，又慢慢放鬆下來。明心的指腹溫熱柔軟，將藥膏一點點揉開，力道恰到好處。明月則不知從哪翻出了一個湯婆子，灌了熱水，用棉布裹了，遞到明心手邊——藥膏揉開之後，再熱敷一陣，瘀血散得更快。
兩個丫頭配合得天衣無縫，一個揉藥，一個遞湯婆子，忙而不亂，靜而有序。
楊春看著她們忙前忙後，忽然覺得心裡那點被凌昭踹出來的悶氣消散了不少。他伸手摸了摸明心的頭頂，又朝明月笑了笑，語氣忽然軟了下來：“還是你們兩個貼心。”
明心低著頭專心揉藥，耳朵尖卻悄悄紅了一點。
明月面上不顯，只是將湯婆子塞到他手裡，淡淡道：“將軍少惹凌將軍幾回，奴婢們就更貼心了。”
楊春被她堵得又沒了話，翻了個白眼，索性閉上眼睛裝死。
明心揉完了藥，洗淨了手，又將帳子放下來一半，遮住燭光。明月則去廚房端了一碗溫著的紅棗薑茶回來，放在床頭的小几上，叮囑他待會兒喝。
“將軍，”明月理了理帳子，聲音輕輕的，“凌將軍這一走，怕是又要好幾個月才回來？”
楊春沒睜眼，只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那您這些日子……”明月欲言又止。
“怎麼？”
“沒什麼，”明月抿了抿唇，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，換了個說辭，“奴婢只是想說，您以後夜裡出門，好歹帶上明心或者奴婢，別總是一個人。”
楊春睜開一隻眼，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翹起：“怕我出事？”
明月垂下眼簾，沒有接話，只是將燭芯剪短了一截，讓火光更暗了些。明心倒是不怕接話，笑嘻嘻地說：“將軍要是出了事，奴婢們上哪兒找這麼個冤大頭去？”
“你這丫頭，”楊春被她氣笑了，伸手作勢要彈她腦門，“會不會說話？”
明心笑著往後一躲，輕快地繞過屏風，躲到明月身後去了。明月無奈地看了妹妹一眼，朝楊春福了福身，輕聲道：“將軍早些歇息，奴婢們就在外間守著。”
兩人退出寢房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屋裡安靜下來，只剩燭火微微跳動的聲音，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。楊春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，翻了個身，牽動了肋下的傷處，疼得齜了齜牙。他伸手拿起那碗紅棗薑茶，仰頭一口氣喝完了，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暖意從胃裡慢慢散開，身上的痠痛似乎也輕了幾分。
他將空碗放回小几上，重新躺下來，望著帳頂發了許久的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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