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臨，大軍在山間小路上艱難跋涉。
這條小路確實如陳平所說，狹窄得只能容兩匹馬並行。一側是陡峭的山壁，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。將士們舉著火把，小心翼翼地前進，馬蹄踩在碎石上，不時有石子滾落懸崖，許久才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。
楊春策馬走在隊伍中間，目光警惕地掃過兩側的山崖。這種地形最容易遭到伏擊，若是沙缽略派一隊騎兵繞到背後，在這裡設伏，大軍必然損失慘重。
“傳令前鋒，加快速度，儘快透過這段山路。後隊跟上，不要掉隊。”
“是！”
隊伍的行進速度又加快了幾分。火把在山間蜿蜒成一條長龍，遠遠望去，像一條發光的蛇在山腹中穿行。
李二策馬走在楊春身邊，他的騎術精湛，在這崎嶇的山路上絲毫不顯吃力。狄如燕緊跟在他身後，斗笠己經摘了下來，露出一張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小臉。她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，可精神卻好得很，一雙眼睛亮晶晶的，好奇地打量著西周的夜色。
“楊將軍，”李二忽然開口，聲音低沉而平靜，“你對沙缽略這個人瞭解多少？”
楊春側頭看了他一眼，沉吟片刻，緩緩道：“沙缽略勇猛過人，用兵如神，是突厥難得的將才。三年前他在陰山大破單于都護府，那一戰打得漂亮，我軍兩萬人幾乎全軍覆沒。此人用兵善於奇襲，常常出其不意，攻其不備。”
李二點點頭，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：“沙缽略確實是個人才。他是莫度的侄子，從小在軍中長大，十三歲就上陣殺敵，十八歲就統領萬騎。莫度能有今日，沙缽略功不可沒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頓了頓，聲音低了幾分：“可此人有個致命的弱點。”
楊春眉頭微挑：“什麼弱點？”
李二看著他，目光深邃：“他太驕傲了。沙缽略從無敗績，所以他從不認為有人能打敗他。這份自信，在順境中是優點，可在逆境中，就是致命的破綻。”
楊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心中暗暗佩服。李二雖然流亡在外，可對突厥內部的情況瞭如指掌，對沙缽略的性格也剖析得入木三分。這份見識，確實不是尋常人能有的。
“李先生的意思是，”楊春緩緩道，“若能先挫其銳氣，讓其心生急躁，便可尋機破敵？”
李二微微一笑，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讚許：“楊將軍果然聰明。沙缽略此人，越是受挫，越是急躁。一旦他急了，就會犯錯誤。而戰場上，一個錯誤就足以致命。”
楊春沉默片刻，忽然問道：“李先生，末將有一事不明，想請教先生。”
李二點頭：“將軍請說。”
楊春看著他，目光坦然：“先生是突厥人，為何要幫大唐對付突厥？”
李二的笑容微微一僵，隨即化作一抹苦笑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楊春以為他不會回答了，才緩緩開口。
“楊將軍可知道，這世上有些東西，比家國更重要？”
楊春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李二抬起頭，望著夜空中那輪朦朧的月亮，聲音低沉得像在自言自語：“莫度篡位之後，在突厥大開殺戒。我的兄弟、我的子侄、那些忠於我的老臣……一個都沒放過。他不僅奪了我的汗位，還要斬草除根，殺光所有與我有關的人。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楊春，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，沒有仇恨，只有一種深沉的悲憫。
“我幫大唐，不是為了報仇，而是為了讓突厥的百姓少受些苦難。莫度殘暴不仁，連年征戰，突厥的牧民苦不堪言。若讓他繼續統治下去，突厥遲早會亡國滅種。我雖然流亡在外，可突厥的百姓還在等著我。我不能讓他們失望。”
楊春看著李二，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。
這個人的格局，遠超他的想象。他不是在為自己而戰，而是在為他的民族尋找一條生路。這樣的人，確實配得上“可汗”二字。
“李先生，”楊春的聲音低沉而鄭重，“末將明白了。雲州之戰，末將會盡全力。不只為了大唐，也為了突厥的百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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