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城裡的高官厚爵者，還算是好的。
最多隻是睡不安穩，吃飯還是能吃飽的。
有魚有肉有酒。
幾十裡外的聖駕，才真的是要吃的沒吃的，要喝的沒喝的，要睡覺都睡不安穩。
天亮之前，在那最黑的深處，若隱若現的光亮從夜色透出來，將黑色的天空變成了墨色，隱隱有透光的感覺。
東方的天際先是被一抹魚肚白溫柔地擦亮，隨即，瑰麗的玫瑰金與橙紅便如同打翻的調色盤，恣意地浸染開來。
田埂上。水渠邊，狗尾巴草。蒲公英。以及許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，生機勃勃地舒展著，沾著夜露，清新欲滴。
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還有青草的芬芳。
加上夏日清晨特有的微涼溼潤，體感是極其舒服的。
“咕呱——咕呱——”
“唧——唧唧——”
蛙鳴與不知名的夏蟲鳴叫聲，從草叢裡此起彼伏地傳來，交織成一片充滿野趣的又算不上喧囂的背景音。
偶爾有早起的鳥雀撲稜著翅膀從樹梢或草叢中驚起，發出短促的啼鳴，劃破漸亮的天空。微風拂過，帶著田野的涼意，輕輕搖動路旁幾株半枯的槐樹和桑樹的枝葉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景是活的，是鮮亮的，是飽滿的，充滿了盛夏時節萬物競發的力量。
但這股力量屬於田野，屬於大地，屬於自然。
唯獨不屬於官道上的，那幾千人。
沒有營帳，沒有柵欄，沒有炊煙，除了幾處微弱的。快要熄滅的篝火餘燼。
這幾千人就像被隨意丟棄的破爛行李，東倒西歪地鋪滿了道路兩側的野地。
他們中有盔歪甲斜。抱著長矛流口水的禁軍士卒；有衣衫不整。髮髻散亂。蜷縮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宮女宦官；有穿著各式官袍卻沾滿泥汙。狼狽不堪的文武官員及其家眷。
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極致的疲憊。飢餓和茫然，在晨光中顯得面色蠟黃，眼窩深陷。
空氣中瀰漫的著汗臭。體味。馬糞以及一種絕望的氣息混合成的。令人作嘔的味道。
成團的小咬在低空盤旋，尋找著任何裸露的皮膚。
更令人痛恨的是花腳蚊子，它們嗡嗡地飛舞著，毫不客氣地落在那些沉睡或半昏迷的人臉上。手上。脖頸上，飽餐一頓，留下紅腫的疙瘩。
不時有人從昏睡中驚醒，迷迷糊糊地揮手驅趕，發出無意識的呻吟或咒罵，隨即又沉沉睡去。
皇帝的御輦停在道旁一塊稍高的土坡上，周圍由數十名還算整齊的龍武軍精銳環衛。
經過兩日的顛簸和倉皇，原本華麗的金漆和彩繪也沾滿了塵土，垂下的錦簾邊緣有了破損和汙漬。
御輦內，李隆基和衣而臥，身上蓋著一件厚重的玄色錦裝，發出沉重而斷續的呼吸聲。
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在晨光中顯得更深了，眼袋浮腫，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，在睡夢中不安地蹙著眉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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