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安車的簾幕被一隻穩定的手掀開了。
先探出的是一根象徵儲君身份的玉具劍鞘，接著才是李亨的臉。
這張臉比離開馬嵬驛時清瘦了好多，即使敷了點粉，仍能看見眼眶下淡淡的青黑，鬍鬚修剪得整齊，髮髻也不見亂，身上穿著絳紗太子常服。
在見到眼前黑壓壓跪倒一片的朔方官員時，李亨驟然凝聚起一種複雜難言的神采。
那裡面有長途跋涉終抵目的地的深沉疲憊，有絕處逢生找到根基的如釋重負，有審視派系有如飛鳥脫籠的快意。
但所有這些，最終先被一種沉靜的威儀所覆蓋，接著化作溫暖的笑容。
在李輔國的攙扶下，李亨的腳步踏在地上，穩穩當當。
幾乎同時，安車旁兩位紫袍官員也利落下馬。
一人年約西旬，面容清癯，三縷長髯，目光沉靜睿智，正是太子侍謀軍國元帥府長史李泌。
另一人年紀稍長，國字臉相貌堂堂，氣度端凝，正是從長安狂奔到平涼投奔太子的房琯。二人很自然地略後半步，侍立太子左右，姿態恭謹卻自有氣度，無聲地彰顯著太子身邊己有堪為股肱的宰輔之臣。
“杜卿……”李亨上前兩步，伸手扶住杜鴻漸的雙臂，“快快請起。諸位臣工，都請起。有勞諸位遠迎了。”
“臣等惶恐！殿下親冒矢石，砥柱北來，實乃朔方萬千軍民之幸，大唐社稷之福！”杜鴻漸順勢起身，抬頭與李亨目光一觸即分，垂首應答，語氣無比懇切。
就在那短短一瞥中，在溫和的笑容背後，他己經看到李亨眼中那深藏的對權力根基的熾熱渴望，以及對他身後眾人的審視。
“一路辛苦，賴將士用命，眾卿輔弼，幸抵靈武。”李亨的目光緩緩掃過杜鴻漸身後那些陌生的朔方面孔，在每個人臉上都停留一瞬，帶著笑容微微頷首示意，雖說被李隆基變態打壓了二十年，但終歸是這許多年的太子，他的姿態溫和中透著矜持，親近中保持著天潢貴胄應有的距離，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他側身向杜鴻漸介紹道：“杜卿，此二位是李長史泌，房相琯，皆國之柱石，隨孤北來，共紓國難。”
杜鴻漸連忙向李泌房琯見禮，態度恭謹。李泌還禮淡然，房琯則拱手客氣，一團和氣。
“靈武城己略作灑掃，粗備館舍，望殿下不嫌鄙陋，暫歇征塵。”
“有勞杜卿費心。”
杜鴻漸親自在前引道，朔方文武分列兩側，李亨的車駕與大隊人馬再次啟動，在更顯隆重與有序的氛圍中，緩緩向靈武城行去。
…………
靈武城門大開，道路兩旁聚集了許多百姓，其中還混雜了不少軍士家眷。呼喊“太子千歲”“大元帥”的聲音此起彼伏，大家都知道這裡面少不了官吏的引導，但無論如何場面氣氛卻是熱切的多，頗有些簞食壺漿的意思了。
老實說，雖然這有很大一部分是杜鴻漸等人安排之功，但也是人心思唐的表現。車中的李亨，聽著窗外的聲浪，背脊竟是不自覺地挺得更首了。
然而當車隊穿過城區，來到城西那片建築群時候，李亨剛剛鬆弛些許的心神，再次被狠狠撞擊了一下。
朱門高牆，飛簷斗拱，規制嚴整。
雖然規模遠不及長安宮城，但眼前這座建築的形制格局、門闕樣式、乃至殿前廣場的佈局……
略作灑掃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