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安堂內燭火昏黃，盛老太太端坐在蒲團上，枯瘦的手指捻著一串溫潤的沉香佛珠，珠粒在指間緩緩滑過，節奏慢得如同這深宅裡無聲的光陰。
她閉目靜思片刻，終是緩緩睜開眼，蒼老的眼眸裡沒有半分禮佛的慈悲，反倒凝著一層深不見底的沉鬱，輕輕嘆了一聲，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：“這林噙霜，倒是長進不少，有了幾分她母親當年的影子。”
指尖一頓，佛珠停在半空，往事如暗潮般翻湧上來，猝不及防地撞進心底。
她想起了那個早己埋入黃土的手帕交——林噙霜的母親，當年京中有名的才貌雙全的女子，眉眼柔婉，心思玲瓏，一顰一笑都能引得滿座驚豔。
那時她們同在高門深院，一同賞花作詩，一同說些女兒家的心事，她原以為這份情誼能長長久久，可到頭來，那份情誼終究抵不過人心底最隱秘的刺。
念及此處，老太太那渾濁蒼老的眼中，驟然閃過幾絲極淡、卻極真切的嫉妒。
那嫉妒藏在慈悲的面具之下，藏在數十年吃齋唸佛的偽裝裡，藏得太深太久，連她自己都險些以為早己消散。
可只要一想起林噙霜的母親，想起當年那人擁有的才名、夫家的疼愛，甚至連眉眼間的那份嬌柔，都是她求而不得的東西，這股妒意便會如藤蔓般瘋長，纏得她心口發悶。
她這輩子無兒無女，在盛家看似尊榮，實則無根無靠，人前是說一不二的老太君，人後不過是個守著空寂院落、連個貼心骨血都沒有的孤老婆子。
而林噙霜的母親，夫君疼愛，兒女繞膝，即便後來家道中落，那份刻在骨血裡的風情與聰慧，依舊讓她耿耿於懷。
當年收留林噙霜，哪裡是真的心軟憐憫？不過是見了故人之女，便想把那根紮在心底數十年的刺，拔出來揉碎了，再狠狠踩在腳下。
她故意給林噙霜指一門貧寒至極的親事，故意讓她在絕望裡掙扎，再故意給她和盛紘製造相見的機會，一步步推著那姑娘走上爭寵奪愛的路。
她要的，從來不是盛家安穩，不是後輩和睦，不過是藉著林噙霜，攪亂王若弗的心神，分走主母的榮光，更藉著這故人之女，消解自己藏了一輩子的不甘與嫉妒。
只是她沒料到，本以為養廢了的林噙霜，竟然還有幾分智慧，今日這般局面，三言兩語便扭轉乾坤，反倒把王若弗逼進了圈套，讓她這一手一石二鳥，差一點就落了空，不愧是她的女兒。
佛珠再次緩緩轉動，老太太閉上眼，掩去眸底所有的陰鷙與妒意，只剩一臉古井無波的沉靜，唯有指尖微微用力，掐得珠粒微微發燙。
林棲閣內，丫鬟婆子個個噤若寒蟬，首到王若弗帶著葳蕤軒的人怒氣衝衝地離去，院門口的喧囂徹底消散，林噙霜懸在嗓子眼的心，這才“咚”的一聲重重落回肚裡。
她腿一軟，險些癱坐在地，伸手死死攥住墨蘭的手腕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，平日裡柔媚婉轉的嗓音此刻抖得不成樣子，眼底還藏著驚魂未定的惶恐：“墨兒，快、快告訴阿孃，那人呢？ 可是安全離開了？”
方才王若弗帶人撞進來的那一刻，她只覺得天旋地轉，滿腦子都是身敗名裂、盛紘厭棄、母女三人萬劫不復的下場，若不是墨蘭臨危不亂，三言兩語逼退了那個栽贓的小丫鬟，又拿捏住王若弗顧全盛府安危的軟肋，今日她們娘仨，定然是死無葬身之地，說不定還會連累弟弟。
墨蘭穩穩扶住林噙霜，清冷的眉眼間褪去了方才對著小丫鬟的銳利，只剩一片沉穩，她輕輕拍了拍林噙霜的手背，低聲道：“阿孃莫怕，無事了，隨我來。”
說罷，她扶著腳步虛浮的林噙霜，轉身繞過雕花屏風，往後院最偏僻的耳房走去。
那耳房平日裡堆著些舊物，極少有人踏足，隱蔽至極。
墨蘭抬手推開虛掩的房門，屋內光線昏暗，一股陳舊木料的味道撲面而來，角落裡，一個身著青衫、身姿挺拔的男子正站在那裡。
那人雖套著一身粗布小廝服飾，可脊背挺首、眉目端方，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溫潤清貴的氣度，絕非尋常人能有。
長楓剛跟著進了屋，一眼瞥見那男子，驚得眼睛都瞪圓了，腳步猛地頓住，手指都在發顫，難以置信地看向林噙霜，聲音都破了音：“小娘，你、你竟然真的藏了男人？這、這要是被父親發現，被大娘子抓住，咱們全都要完蛋了！”
他方才在外頭強裝鎮定撐場面，此刻見了真容，只覺得魂飛魄散，滿腦子都是私藏外男、敗壞門風的死罪。
墨蘭卻半點沒理會長楓的驚慌失措，目光沉沉落在那男子身上，眉眼冷冽如冰，轉頭穩穩看向林噙霜，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：“阿孃，這人究竟是誰？”
林噙霜此刻早己卸了方才強撐的鎮定，眼眶一紅，鼻尖發酸，上前兩步，聲音微微發顫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墨兒，楓兒，休得胡言——這是你們的親舅舅，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弟弟，快來見過你們的舅舅！”
這話一齣，長楓整個人都僵在原地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，方才的驚恐瞬間化作滿臉錯愕，徹底愣在了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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