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棲閣內，青石板鋪就的院子被西下的日頭曬得餘溫未散，墨蘭一身素色襦裙，首挺挺地跪在廊下，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，半點彎折的意思都沒有。
林噙霜扶著丫鬟的手快步走出來，見女兒這般模樣，心像是被針扎著一般疼，連忙上前想去扶，指尖剛碰到墨蘭的衣袖，就被她輕輕避開。
林噙霜眼眶一紅，聲音都帶著顫：“墨兒，你爹爹己經走了，這院子裡都是咱們的心腹，沒有外人，你快起來吧，這青石板又硬又涼，跪壞了膝蓋，傷了身子可怎麼辦？”
墨蘭垂著眼，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戾氣，聲音溫溫柔柔，聽著竟有幾分乖巧認錯的意味：“阿孃，墨蘭犯了錯，祖母斥責，爹爹動怒，受罰是應該的。今日在馬球場出了風頭，惹得祖母不快，叫爹爹為難，是我不懂事，該跪。”
她話說得溫順，可跪在地上的身姿卻分毫未動，那副看似恭順的模樣底下，藏著的是淬了毒的心思。
方才盛弘被老太太一通訓斥，憋著一肚子火來了林棲閣，雖不曾真的打罵，卻也冷著臉斥責她不知收斂、張揚惹禍，半點沒念及她為盛家掙來的臉面。
墨蘭低著頭聽完全程，心裡的恨意與不甘，早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。
什麼木秀於林，風必摧之？什麼藏拙守愚，安穩度日？
不過是盛老太太看不上她這個庶女罷了！
王若弗因為她壓過如蘭，在盛弘面前撒潑打滾要給如蘭請師傅；盛老太太因為她出了風頭，便說她會給盛府惹禍；就連一向疼她的爹爹，也被老太太三言兩語說動，轉頭來斥責她。
這深宅裡的公道，從來都不在她這個庶女身上。
她若不鋒芒畢露，若不爭不搶，難道要像明蘭那般縮在角落裡任人輕賤，或是像如蘭那般蠢笨無知被人拿捏？她偏不！
靜安堂的老太太不是最看重規矩體面，處處打壓她這個庶女嗎？那她便把她的遮羞布揭下來，讓整個汴京的人看看。
墨蘭的指尖悄悄掐進掌心，指甲嵌進肉裡的疼意，讓她越發清醒。她心裡早己把算盤打得噼啪作響，一字一句，都在心底淬了冷意。
林噙霜看著女兒垂首溫順的模樣，只當她是真的受了委屈在自省，心疼地抹了抹眼角，還在一旁柔聲勸著：“我的兒，你哪裡有錯，是老太太年紀大了，心思重，也是老爺一時被說動了心，你別往心裡去。”
墨蘭緩緩抬眼，看向林噙霜，臉上扯出一抹溫順的笑，眼底卻無半分笑意，只有一片冰冷的篤定：“阿孃放心，我沒事。今日之跪，我記著，今日之辱，我也記著。”
她不會就這麼算了。
靜安堂給她的冷眼，盛家上下給她的嫡庶偏見，她都會一點一點，悉數討回來。總有一日，她要讓所有人都仰著頭看她，要讓盛老太太后悔今日對她的斥責，要讓王若弗和如蘭，永遠只能活在她的光環之下。
墨蘭的報復來得又快又狠，半點拖泥帶水也無，不過三五日功夫，整個汴京的茶坊酒肆、街頭巷尾，便都在傳一樁塵封多年的侯府秘辛，人人說得繪聲繪色，彷彿親眼見過一般。
流言說得有鼻子有眼——如今人人都道永毅侯府日漸沒落，旁人都以為是當今侯爺徐子卿無能撐不起門戶，可內裡真正的緣故，卻是這百年侯府早被掏空成了一具空殼，內裡虧空得連體面都撐不住了。
說起這偌大侯府為何會落得這般境地，便繞不開那位當年名動汴京的永毅侯嫡女。
老永毅侯一輩子無子，到了垂暮之年才得了這麼一個女兒，捧在掌心裡嬌養，千依百順寵得無法無天，要星星不敢給月亮。
偏偏這位金尊玉貴的嫡女，一眼看上了個從揚州遠道而來的新科探花郎，一見傾心便非要嫁不可。
可那探花郎早有青梅竹馬的婚約在身，與表妹情投意合，只待功成名就便迎娶過門。
老永毅侯一眼看穿這婚事不妥，百般阻攔，苦口婆心勸女兒三思，可被寵慣了的侯府千金哪裡肯聽？
她仗著家世權勢，硬是逼著探花郎毀了原有的婚約，更不顧家族反對，將永毅侯府幾代積攢的全部家當、田產鋪面、金銀珍寶，盡數打包帶去了探花郎府上，一副要與孃家一刀兩斷、死心塌地相隨的模樣。
經她這麼一鬧，赫赫揚揚的永毅侯府一夜之間被搬空，只剩下空蕩蕩的府邸和徒有其名的爵位，徹底成了個空殼子。
後來老侯爺去世，侯府無人繼承，只得從旁支過繼了子嗣承襲爵位，新的侯府一脈恨極了這位掏空家底的出嫁姑奶奶，一接手便與她斷了所有親誼，半分情面也不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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