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蘭攏了攏身上素淨的夾襖,滿心疲憊地踏回自己的院子。
一進院門,便聽見衛小娘溫柔的笑語,她正抱著盛長樾坐在廊下的軟榻上,指尖輕輕點著幼子的臉頰,眉眼間是藏不住的寵溺與歡喜,那是明蘭長到這麼大,從未在母親眼中得到過的、全然的偏愛。
明蘭站在院門口,腳步生生頓住,望著眼前母慈子樂的畫面,心頭卻像被浸在臘月的寒水裡,涼得發疼。
從前在這深宅大院裡,她步步為營,處處藏拙,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裡咽,遭了磋磨只能默默忍耐,唯一的念想,便是衛小娘身邊那一點點微薄的暖意。
那時母親的眼裡心裡,只有她一個女兒,會悄悄給她留一塊軟糯的糕餅,會在她深夜受怕時輕輕拍著她的背,會把最好的東西都省給她。
可自從長樾降生,一切都變了。
衛小娘所有的心思都撲在了幼子身上,抱著他,哄著他,眼裡心裡再容不下旁人。
明蘭看著母親對著長樾笑靨如花,看著她將所有的溫柔與呵護都傾注在弟弟身上,再看看自己,彷彿成了這院子裡多餘的人。
有時候夜深人靜,明蘭躺在冰冷的床榻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總會生出一絲連自己都覺得愧疚的念頭——若是當時樾哥兒沒有被生下來,母親的目光是不是還會牢牢停在她身上?她是不是不用活得這般小心翼翼,這般孤苦無依?
這份念頭剛冒出來,便被她狠狠壓下,可心底的酸澀與委屈,卻如同瘋長的藤蔓,纏得她喘不過氣。
連這世上唯一該疼她的人,都被弟弟分走了所有的愛。
她在這盛府,終究是孤身一人。
衛小娘聽見腳步聲,抬頭瞧見明蘭,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,只是隨意揮了揮手:“明蘭回來了?快過來看看你弟弟,今日竟會喊阿孃了。”
語氣平淡,沒有關切,沒有詢問,彷彿她只是剛從外頭閒逛回來的閒人,全然不問她方才去大娘子院裡受了何等算計,也不問她這些日子過得是否委屈。
明蘭走上前,垂眸看著襁褓中熟睡的長樾,小臉粉嫩,呼吸均勻,的確是惹人疼愛的模樣。
可她看著,卻半點也歡喜不起來,只覺得心頭一片荒蕪,連一絲暖意都生不出來。
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轉身便往內室走去,背影單薄得讓人心酸。
衛小娘看著女兒淡漠的背影,微微蹙了蹙眉,卻也沒放在心上,轉頭又滿心歡喜地逗弄起長樾,徹底將明蘭拋在了腦後。
明蘭坐在鏡前,望著銅鏡裡自己蒼白消瘦的臉,指尖緩緩攥緊,指節泛白。
孃家無依,母親偏心,姐妹算計,如今華蘭還要將她推入袁家那萬丈深淵。
既然這世間無人肯護她,那她便只能自己護自己。
華蘭想讓她做填房?想讓她去袁家做實哥兒的踏腳石?
那她便遂了華蘭的意,應下這門婚事。
只是這步棋走出去,到底是誰利用誰,誰坑了誰,可就由不得華蘭說了算。
袁家的火坑,她偏要跳進去,再親手把這火坑攪得天翻地覆。
至於盛府,至於衛小娘,至於那些涼薄的親情……
從今往後,她再也不盼,也再也不要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