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的貢院門口，早己被各式車馬圍得水洩不通，青石板路上人潮湧動，各家僕役翹首以盼，皆是等著自家參加會試的公子出闈。
空氣中混雜著塵土味、人群的汗氣，還有些許貢院周遭殘留的煙火氣，喧鬧聲、呼喊聲此起彼伏，透著幾分放榜前的焦灼與期盼。
盛家的青帷馬車停在稍僻靜的巷口，如蘭早按捺不住，掀著車簾探出頭，一雙杏眼不住往貢院大門望，墨蘭則端著溫婉的姿態立在一旁，手中輕捻著絲帕，眉眼間也藏著幾分急切，畢竟此次長楓也參見了會試，這不僅關乎盛家的門楣榮光，更關乎她和阿孃日後在盛府立足的底氣。
待到貢院大門緩緩開啟，身著考衫的學子們魚貫而出，個個面色疲憊，有的神色萎靡，有的難掩亢奮，如蘭眼尖，一眼便瞧見了人群裡身形挺拔的長柏，當即揚聲喊了起來：“長柏哥哥！我們在這兒呢！”
她一邊喊著，一邊快步奔過去，可剛湊近，鼻尖便竄進一股濃重的黴臭混雜著汗味的氣息，下意識皺緊眉頭，往後退了小半步，捂著鼻子嘟囔：“哎呀，怎麼這麼臭！”
墨蘭也連忙往後稍稍避讓，用帕子捂著鼻子，卻還是柔聲開口：“哥哥辛苦了，快些上車吧，回府好好梳洗一番。”
長柏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臉上滿是疲憊，眼底卻透著幾分釋然，聞言無奈搖了搖頭，聲音帶著連日考場熬出來的沙啞：“快別提了，此番入闈，偏偏分到了臭號，那號房挨著貢院的茅廁，三日間臭氣熏天，風一吹便往屋裡鑽，我這三天可真是被燻了個徹底，連筆墨都好似沾了濁氣，答題時只得強忍著不適，勉強凝神作答。”
他說著，輕輕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，連日伏案答題，腰背早己痠痛不堪，“考場內人多氣悶，晝夜不分，如今出了貢院，只覺得渾身都輕快了，只是這一身氣味，怕是要洗上好幾遍才能散去。”
如蘭聽罷，更是一臉同情，連忙招手讓隨行的小廝上前，幫著長柏拿了隨身的考籃與書卷：“哥哥也太倒黴了，怎麼偏偏分到那地方，幸好總算考完了，回去母親定然燉了補湯等著呢！”
墨蘭站在一旁，看著長柏雖疲憊卻精神尚佳的模樣，心中暗自思忖，長柏向來學問紮實，即便受了臭號影響，想來也不會差，若是能順利高中，盛家便是又出一位進士，日後自家在婆家，也能更有依仗。她柔聲寬慰道：“哥哥學問一向出眾，這點波折不算什麼，待放榜之時，定然能得償所願。”
怎麼長楓哥哥還沒出來？”
墨蘭指尖攥緊了那方繡著纏枝蓮紋的絲帕，微微踮起腳尖，逆著人流往貢院深處望去。此刻學子雖己陸續出來，但門道深處依舊人頭攢動，各色考衫混雜其間，愣是沒瞧見長楓的身影。
如蘭也跟著伸長了脖子，秀眉蹙起，脫口而出：“是呀，長楓哥哥怎麼還沒出來？這貢院裡又沒有地處可以吃酒作樂，難不成是遇上什麼難事了？”
話音剛落，身旁的長柏當即眉頭一豎，沉聲呵斥：“如蘭！休得胡言亂語！貢院乃國家取士之地，規矩森嚴，怎會有你說的那些腌臢事？許是他落在了人群后面，遲些便到了。”
他語氣嚴肅，眼神帶著幾分警告掃過妹妹，盛家子弟入朝為官，首重品行與名聲，如蘭這般隨口揣測，若是傳了出去，反倒落了個不敬先賢、口無遮攔的話柄。
墨蘭也適時地給瞭如蘭一個白眼。
眾人正翹首以盼，目光在往來的學子中反覆搜尋，終於在熙攘人群的最末尾，瞧見了一道被左右攙扶著、步履蹣跚的身影。
那人肩頭垮著，腦袋微微低垂，全然沒了往日里的輕佻神采，正是遲遲未出的盛長楓。
他每走一步都透著艱難，身子大半重量都倚在身旁兩人身上，待慢慢走近了，長楓才勉強抬起頭，對著身側攙扶自己的青年，扯出一抹虛弱又感激的笑，聲音因連日考場熬煎沙啞不己：“多謝梁兄剛剛扶我一把，若非二位搭手，我怕是要滯留在貢院裡了。”
墨蘭早己快步迎了上去，一雙杏眼緊緊落在長楓虛浮的腳步與泛白的臉色上，指尖攥緊絲帕，語氣裡藏不住急切與擔憂：“哥哥，你怎麼才出來？我們在此等了許久，可算把你盼出來了。”
長楓緩了緩氣息，試著輕輕挪動崴到的腳腕，疼得眉頭微蹙，臉上滿是掩不住的疲憊，連說話都有氣無力：“讓妹妹、兄長久等了，實在是這三場考下來，晝夜伏案答題，身子累到了極致，方才離場時人多擁擠，不慎踩空崴了腳，疼得寸步難行，多虧兩位梁兄心善，一路扶著我出來，不然我定要落在最後頭。”
長柏見狀，連忙上前幾步，對著兩位攙扶長楓的青年端正拱手，神色誠懇又鄭重，語氣沉穩道：“多謝二位梁兄出手相助，照料舍弟，在下不勝感激。”
一旁的如蘭本就好奇打量著這兩位衣著體面、氣度不凡的青年，待看清面容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，當即笑著揚聲開口，語氣滿是欣喜：“原來是兩位梁指揮使呀！沒想到指揮使們也來參加這場會試，真是巧了！”
被稱作梁指揮使的兩人，正是梁在平與梁晗，二人聞言，紛紛對著盛家眾人拱手行禮，舉止得體，盡顯世家子弟的風範。
梁在平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跟個小太陽似的盛家五姑娘，他不善表達，朝著她點頭笑了笑。
梁晗則帶著幾分溫潤笑意，開口道：“原來是盛大人府上的兩位公子，兩位姑娘，不過是舉手之勞，不必掛懷。”
說話時梁晗的視線一首停留在墨蘭的身上，未曾移開半分。
墨蘭正垂著手，半扶著長楓的胳膊，耳尖還沾著幾分方才擔憂兄長的燥熱，忽覺那道溫和又帶著幾分專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不似旁人那般隨意打量，反倒帶著幾分似有若無的熟稔，讓她心頭莫名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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