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宮長夜,紫宸殿內燭火煌煌,燭芯噼啪輕響,映得殿中鎏金器具熠熠生輝。
殿內並無絲竹喧鬧,唯有考官們屏息靜立的輕淺呼吸聲,與翻閱書卷的簌簌聲交織,氣氛肅穆至極。
會試考卷己連夜批改完畢,經糊名、謄錄雙重核驗,前十名的最優卷面,由主考官親自捧著錦盒,畢恭畢敬呈至御案之前,靜候當今官家御覽欽定。
官家一身常服,端坐於龍椅之上,眉宇間帶著連日理政的微倦,卻依舊目光銳利,伸手拿起最上方的一份試卷,細細品讀。
指尖撫過卷面工整的字跡,看著卷中針對實務考題的作答,原本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,嘴角勾起一抹讚許的笑意,抬眼看向階下侍立的眾考官,聲音沉穩有力,透著帝王的篤定:“此次會試考題,朕特意摒棄虛浮辭藻,多偏實務民生,原是想看看天下學子,究竟是隻會讀死書的腐儒,還是能體察民情、落地做事的良才。”
“如今看來,倒沒讓朕失望,這些考生於農桑、治水、吏治諸事,皆有切身感悟,絕非紙上談兵,我朝亟需的,便是這種能幹實事、把百姓安危冷暖放在心頭的好官。”
說罷,他將手中試卷放下,又接連拿起幾份翻閱,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卷面時,驟然亮了幾分,指尖在卷面上輕輕一點,語氣裡滿是賞識:“這份作答,甚是出彩!”
“朕記得他,年紀輕輕便在皇城司任職,原以為他長於偵緝、疏於文墨,沒想到三場會試,場場作答皆有見地,尤其是北方水患一題,切中時弊,不空談大義,反倒細細剖析河道淤塞、堤岸疏鬆的根源,提出的疏堵結合、修繕堤渠、遷民避災之法,句句貼合當下北疆實情,絕非閉門造車,可首接交由工部商議推行,想不到這小子,平日裡看著閒散,倒真是有兩把刷子,藏了一身真才實學。”
立在官家身側的張茂則,垂手躬身,語氣恭謹謙和,應聲附和:“官家慧眼識人,梁公子身在世家,卻不耽於安逸,肯沉下心鑽研實務民生,實屬難得,此番作答,皆是肺腑良言,可見心中裝著百姓。”
官家微微頷首,將梁晗的試卷放在一旁,又拿起下一份,目光掃過卷首“長楓”二字,細細讀罷,眼中讚許更甚,輕嘆一聲,對著身旁眾人道:“這份試卷,也屬上乘,乃是盛家公子盛長楓所作。”
“你等細看,他論治水之策,雖與梁晗思路略有不同,卻另闢蹊徑,側重沿岸農耕與治水相輔,提出興修水利、改良田畝、以農養堤之法,思慮周全,頗有遠見,亦是能擔重任的人才。”
“朕原以為會試拔尖者,多是久研科舉的老儒,沒想到這般年輕子弟,皆有如此見識,皆是我朝不可或缺的棟樑之才,日後若加以栽培,必能為朝廷分憂,為百姓謀福。”
階下眾考官連忙躬身行禮,齊聲應道:“陛下聖明,此乃國之幸事,百姓之幸事。”
官家將十份試卷逐一閱畢,御筆輕蘸硃砂,看著捲上的名字,沉吟片刻,開口吩咐道:“此次會試榜單,便依此閱卷名次擬定,梁晗、盛長楓等人,皆列入前列。”
“放榜之後,傳朕旨意,前十名考生,三日後入殿覲見,朕要親自考校,看看這些年輕才俊的真才實學。”
“遵旨!”主考官連忙上前,恭敬接過御批試卷,領旨退下。
殿內燭火依舊明亮,官家望著殿外沉沉夜色,嘴角噙著淡淡笑意,心中滿是欣慰。
朝廷取士,為的便是治國安邦,此番會試得此良才,朝堂便添幾分生機,百姓便多幾分安穩。
盛府,自貢院蹣跚而歸,盛長楓便一頭栽倒在床,一連臥床數日,再也沒了往日里呼朋引伴、吟詩作對的輕快模樣。
貢院裡三場熬煎,晝夜伏案答題耗盡了他大半心力,離場時又崴傷了腳腕,腫得如同發麵饅頭,稍一挪動便疼得冷汗涔涔,可比起皮肉之苦,心底的煎熬更讓他形銷骨立,成日里懨懨的,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,這是摧垮心神的致命打擊。
離會試放榜只剩寥寥數日,他躺在床上,睜著眼望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花紋,心頭滿是惶惶不安。
數月前那場莫名的際遇,那個神秘人悄無聲息給他下了慢性奇毒,逼著他在會試中壓過長柏,才肯交出解藥,他至今想不通那人的身份,更猜不透對方的目的,是針對盛家,還是針對長柏哥哥,這般陰狠算計,讓他日夜都活在驚懼之中。
而最讓他絕望的,莫過於那道生死賭約——若是此番會試,他的名次沒能高過長柏,拿不到那救命解藥,以體內毒素日漸發作的勢頭,他還能活過幾日?
這些日子,他大半時間都昏昏沉沉地臥在榻上,偶爾被疼醒、被噩夢驚醒,便睜著眼首到天明,茶飯不思,水米不進,不過幾日功夫,原本丰神俊朗的公子哥,就瘦得臉頰凹陷,眼底佈滿青黑,氣色虛浮得如同風中殘燭。
可即便身子虛弱到了極點,他依舊強撐著,每次稍稍有力氣,便讓小丫鬟攙扶著,一瘸一拐地往林棲閣去,只為看看自己的小娘林噙霜,看看妹妹墨蘭。
他每次去,都不多說話,只是靜靜坐著,看著林噙霜做針線,看著墨蘭臨帖,眼神里滿是不捨與牽掛,彷彿要把二人的模樣刻在心底。
他心裡清楚,自己若是沒了,林噙霜沒了兒子依仗,墨蘭沒了兄長幫襯,在這規矩森嚴、嫡庶分明的盛府,定然要被人欺辱,往後的日子舉步維艱。
這般想著,他越發心灰意冷,索性狠下心,將自己院子裡的丫鬟小廝盡數遣散,只留下一個從小跟著他、最是忠心耿耿的小廝守在身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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