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蘭捏著手中的湖筆,筆尖在宣紙上頓了頓,暈開一小團墨痕,輕聲寬慰道:“許是哥哥想要改過自新吧!從前哥哥耽於玩樂,此番會試拼盡了心力,怕是想通了,要收心上進,好好為自己、為我們林棲閣爭口氣,遣散下人、送來銀兩,不過是想斷了往日的浮躁習氣。”
林噙霜坐在妝臺前,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隻裝著銀票的錦盒,指尖微涼,心頭卻依舊懸著一塊巨石,遲遲落不下來。
她望著銅鏡裡自己依舊姣好卻難掩愁緒的面容,幽幽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將信將疑的釋然:“若真是這樣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很快到了放榜這天,天剛破曉,京城貢院外的街道便被擠得水洩不通,人聲鼎沸得幾乎要掀翻天際。
除了懷揣著忐忑與期許的各地考生,攜著僕童踮腳張望,榜下更是圍了一圈身著錦袍、滿面精明的商人老爺,個個捋著鬍鬚,眼露熱切,死死盯著即將張貼的黃榜,滿心都是榜下捉婿的盤算——若是能相中一位新科進士,將女兒許配過去,便是攀了書香門第,自家門第也能跟著光耀,故而一個個伸長脖子,生怕晚了一步被旁人搶了先機。
長柏和長楓同樣想知道自己是否榜上有名,尤其是長楓,這幾日簡首是在反覆煎熬中度日,此刻恨不得首接竄到榜單下看個清楚,但真的到了地方,兩人反而不敢上前去看了。
墨蘭與如蘭各自白了他們一眼,帶著貼身丫鬟擠在人群前端,皆是屏氣凝神,目光緊緊黏在張貼的金黃榜單上,一字一句都不敢落下,滿心滿眼都在找尋自家兄長的名字,可二人尋名的模樣,卻截然不同。
如蘭心首口快,滿心牽掛嫡兄盛長柏,篤定兄長才學出眾,定能名列前茅,故而仰著小臉,踮著腳尖,身子微微前傾,從榜單最頂端的榜首位置,一字一頓往下細細搜尋,嘴裡還小聲默唸著“長柏”二字,眉頭微蹙,神情專注又急切,生怕一晃眼便錯過兄長的名字。
墨蘭則是心懷忐忑的從榜尾開始找尋,她垂著眼,從榜單最末尾的位置,慢慢往上挪動目光,一點點找尋長楓的名字,每多看一個無關的姓名,心底的希望便涼一分。
她看了半晌,目光匆匆掃過三甲的顯赫位置,始終沒瞧見“長楓”二字,眼底的光漸漸黯淡下去,滿心都是絕望,早己對哥哥金榜題名不抱任何指望,只是麻木地看著榜單,還在心底悄悄找尋另一個名字,盼著能有一絲微末的轉機。
就在墨蘭心灰意冷,幾乎要垂淚轉身之際,身旁的如蘭突然驚喜地尖叫出聲,聲音裡滿是抑制不住的詫異與歡喜:“找到了!長楓哥哥上榜了,是一甲第三名,長柏哥哥也中了,位列二甲第十三名!”
這一聲呼喊來得太過突然,墨蘭只覺得耳邊嗡鳴,以為自己是太過焦灼幻聽了,猛地回過神,腳步踉蹌著撲到如蘭身邊,伸手緊緊攥住如蘭的衣袖,指尖不住顫抖,聲音帶著哭腔與不敢置信:“你說什麼?如蘭,你再說一遍,長楓哥哥……真的考上了?”
如蘭被她抓著袖子,卻半點不惱,依舊滿臉喜色,連連點頭,手指著榜單最上方的位置,興沖沖地重複:“對呀對呀,千真萬確!一甲第三名,明明白白寫著盛長楓,是探花郎呢!真想不到,平日裡看著貪玩的長楓哥哥,這次竟這麼出息,名次比沉穩的長柏哥哥還要厲害好多!”
墨蘭順著她指尖的方向望去,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暈眩感猛地襲來,腳下一軟,險些站不穩,她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像夢囈:“長楓哥哥……是一甲第三名……”
她強撐著身子,睜大眼睛再仔細看去,金黃榜單上,硃砂題寫的姓名赫然在目,一甲第一名狀元,正是皇城司指揮使梁晗,而一甲第三名探花,清清楚楚寫著“盛長楓”三個大字,筆墨鮮亮,容不得半分作假。
墨蘭一把撥開身邊擁擠的人群,踩著繡鞋跌跌撞撞就往外衝,聲音帶著未平的哽咽與極致的歡喜,一聲聲喊著:“哥哥!哥哥!你中了!你中了!”
她跑得急切,鬢邊的珠花都歪了,素色裙襬被人群蹭得皺起,可全然顧不上這些,眼裡只有不遠處立在街角、神色惴惴的兩道身影。
那是盛長柏與盛長楓,兩人雖都盼著知曉結果,可真到了貢院外,反倒生出近鄉情怯的怯懦,遲遲不敢上前擠到榜前,只站在人潮外焦灼等候,面色皆是緊繃。
聽見墨蘭的聲音,兄弟二人同時心頭一緊,幾乎是不約而同地上前一步,長柏依舊沉穩,卻也難掩眼底的急切,溫聲開口:“妹妹慢慢說,莫急,是誰中了?”
長楓則身子都在微微發抖,嘴唇翕動,卻發不出聲音,只死死盯著墨蘭,眼神里滿是忐忑與不敢深究的希冀,生怕聽到讓他墜入深淵的答案。
墨蘭衝到二人面前,抬手胡亂擦了擦腮邊因太過激動而湧出的眼淚,鼻尖通紅,胸口劇烈起伏,好不容易平復了些許氣息,望著眼前兩個兄長,一字一句,聲音清亮又帶著止不住的歡喜:“都中了!兩位哥哥,全都金榜題名了!長楓哥哥是一甲第三名,探花郎!長柏哥哥也中了,位列一甲第十三名!”
這話一齣,長楓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,如同被驚雷劈中,呆立在原地,耳朵裡嗡嗡作響,竟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他日夜煎熬、賭上性命的會試,那個逼得他形銷骨立、夜夜難眠的賭約,竟然真的贏了?他不僅沒落榜,還成了一甲第三名,名次遠超高過兄長盛長柏?
他怔怔地看著墨蘭喜極而泣的模樣,又轉頭望向不遠處那方金黃榜單,眼眶瞬間滾燙,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,這些日子的恐懼、絕望、身心的劇痛,在這一刻盡數爆發,卻不是因為悲傷,而是極致的狂喜與釋然。
他腿上的傷還未痊癒,此刻卻忘了疼痛,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,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地,連體內隱隱作祟的毒素,都像是被這喜訊壓得平息了幾分。
長柏也面露訝異,內心掠過一絲不甘和嫉妒,但還是平靜的說道“我們快回家吧,將這好訊息跟父親和母親說一聲。”
一旁的如蘭也擠了過來,拉著長柏的衣袖,蹦蹦跳跳,滿臉都是雀躍:“長柏哥哥,長楓哥哥,你們都太厲害了!尤其是長楓哥哥,竟是中了一甲第三名。”
旁邊的富商聽到長柏長楓榜上有名連忙上來圍住了兩人“公子,我看公子一表人材,可曾婚配呀,我家女兒還沒有許配人家,不如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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