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打火把,沒紮營,三千人裹在馬背上,人和馬都被雪蓋了厚厚一層,遠遠看去跟路邊的雪包沒什麼分別。
斥候半個時辰前就回報了:耶律蒲奴寧的主力己經全部壓上去打潘美了,側翼只留了不到八百人守輜重隊。
楊業把餅子嚥下去,沒喝水,水囊凍成了冰坨子。用袖口抹了一把嘴,偏頭看了看風向。雪從西北往東南刮,正好順著他的背。
聲音壓得很低:“傳令,全軍上馬。不許出聲,不許點火,跟緊前面的馬尾,掉隊自己想辦法。”
三千人在雪地裡無聲地動了起來。
沒有戰鼓,沒有號角。只有馬蹄踩在積雪上的沙沙聲,和偶爾傳來的鐵甲碰撞的輕響。
他們繞了一個大弧線,藉著風向和雪幕的遮擋,從耶律蒲奴寧陣型的右後方切了進去。
楊業衝在最前面,倒不是逞英雄,雪太厚,後面的人看不見路,只能跟著他的馬印走。
輜重隊的遼軍守卒發現不對時,第一排宋軍騎兵己經撞進了他們的馬樁子。
長槍捅進去,人從馬上栽下來,血濺在雪地上洇出一圈暗紅。前後沒多久,八百遼軍的輜重隊就被攪成了一鍋粥。
楊業沒停。他把長槍換成馬刀,帶著騎兵首接穿過輜重隊,從後方撞進了耶律蒲奴寧重騎兵的側翼。
重甲騎兵打正面是鐵牆,但側面和後面就是死穴。馬回不了頭,人轉不了身,被輕騎從斜後方一衝,整個陣型從接合處斷開,前排還在往前壓,後排己經亂了,中間擠成一團,誰也使不上勁。
潘美在車陣上看見東南方向騰起的雪塵和隱約的喊殺聲,把按在刀柄上的手鬆了。
然後他下令:“前營出擊。”
宋軍步卒從車陣後面湧出來,趁著遼軍陣型崩散,一刀一槍地向前推。長槍折斷的脆裂聲、戰馬撞上拒馬樁的悶響,和雪地裡此起彼伏的慘叫纏在一起,嘈雜得連傳令的號角都聽不真切。
仗打了不到一個時辰。
耶律蒲奴寧的前鋒被楊業從側後方鑿穿,潘美從正面碾壓,兩面一夾,遼軍丟下六百多具屍體往西北退了。
楊業勒住馬,渾身上下全是凍住的血漿和泥漿,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。他左臂上中了一箭,箭桿己經摺斷了,只剩半截鐵簇還嵌在甲片和肉之間。臂甲內側滲出來的血凍成了暗褐色的薄殼,一動就裂。
潘美派來的親兵要扶他下馬。
“不用。” 楊業咬著牙把韁繩往手腕上纏了一圈,沒讓人碰。
他朝潘美的方向遙遙抱了個拳,然後帶著騎兵轉頭就走,連大營都沒進。
代州方向還有遼軍的殘部需要追掃,他歇不了。
潘美站在土臺上,望著楊業消失在雪幕裡的背影。大氅上的雪又積了一層,他拍了兩下,沒拍乾淨。
身旁的都監小聲問:“潘帥,要不要追擊?”
“追什麼。” 潘美轉身走回大帳,聲音沉沉的,“整軍備馬,趁耶律蒲奴寧縮回去的這幾天,把蔚州接了。”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給楚王殿下寫捷報時,楊副部署的功勞單列一份,別跟老夫混在一起寫。”
都監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什麼,低頭應諾。
定州行轅,深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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