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離開念海村的時候,太陽己經開始往下落了。金紅色的光照在湖面上,像是把整片水都燒著了。
石頭蹲在船尾,看著灶臺的煙越升越高,越來越細,最後散在天邊。他沒再看,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船艙裡那捆棕櫚葉上。
那是老魏在他臨走時遞過來的,用草繩扎著,說拿著墊船底用。石頭接過來的時候,老魏的手在草繩上多繞了一圈,像是要把某個還沒說出口的叮囑也一併扎進去。
船出了水道,海面一下子開闊了。範建站在船頭,月影站在他旁邊。念海在船艙裡睡著了,小手攥著拳頭,舉在耳朵旁邊。
念雪趴在他旁邊,頭擱在前腿上,眼睛半睜半閉。白丸靠著船舷坐著,懷裡抱著那本書稿,防水袋裹了一層又一層。
她開啟防水袋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王麗蹲在船艙裡,把賬本攤在膝蓋上。她翻到最後一頁,想了想,拿起筆寫了幾行字。她寫得慢,每一筆都像在秤上稱過。
她把賬本合上,把筆夾在書頁中間。
夕陽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翻開的最後一頁上,又慢慢移走了。風大了一些,船上的人都縮了縮脖子。鄭爽和趙德厚蹲在船舷邊,兩人共用一條舊毛毯搭在肩膀上。
劉夏靠著船幫坐著,石頭蹲在她旁邊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來。船上的燈亮了,昏黃的,照在甲板上。念海醒了,從船艙裡爬出來,蹲在範建旁邊,指著海上的月亮說真大。
範建說嗯。念雪也醒了,趴在唸海腳邊。念海伸手摸了摸念雪的頭,念雪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心。海面上有一條細細的光帶,從月亮一首鋪到船邊,像是給這條船指路。石頭蹲在船尾,順著那道窄窄的光帶看了一會兒。他沒有沿著那道光一首看到盡頭。
後半夜,船慢了一些。大家擠在船艙裡,靠著彼此睡著了。王麗把賬本放在枕頭底下,念海靠在月影懷裡,念雪趴在他腳邊。
石頭沒睡著,蹲在船尾,看著海面上的月亮。他想起第一次坐船離開念海村的時候,也是這樣在海面上漂著,心裡頭空蕩蕩的。
現在他蹲在這裡,心裡頭不空了。船繼續往前開著,月亮還在天上掛著。那片海面上細細的光帶一首鋪著,沒有再碎開。
他沒有沿著那道光看下去,但也沒有走開。他蹲在那裡,只是待著,像是己經不需要再靠一條光來確認方向了。
他縮了縮脖子,把衣領攏好,風繞過船舷,把那捆棕櫚葉的邊角輕輕掀了一下,又放了下來。他沒去壓,只是讓它自己被風吹動,又自己落回原位。
天亮的時候,碼頭出現在海面上。石頭站起來,蹲在船頭,看著那條線越來越近。碼頭上的房子輪廓出來了,那個拐角的小賣部,那根歪著的電線杆,還有舊樓門口那幾盆花,都在晨光裡一個一個冒出來。
船靠岸了,石頭第一個跳下去,蹲在碼頭上,伸手摸了摸地面,是水泥的,被太陽曬得溫溫的。他站起來,看著街上己經有人在走,早點攤的煙升起來,細細的,灰白色的,跟念海村的灶臺一樣細,一樣白,只是更矮一些,像是還沒來得及長高就被晨風揉散了。他蹲下來,等後面的人上岸。
範建站在船頭,看著碼頭,看著街上的人,看著那棟舊樓。樓門口的臺階上放著幾盆菜,葉子綠油油的,像是有人剛剛澆過水。
他跳上岸,月影跟在他後面,念海騎在唸雪背上,慢悠悠地走上碼頭。白丸揹著帆布包走上碼頭,包裡的書稿露出一角,封面上印著一行字,還沒拆開。
劉夏和石頭扛著鐵鍬下了船,一個扛著鍬頭朝前,一個扛著鍬把朝後。鄭爽和趙德厚下了船,兩個人一人一個馬紮,趙德厚把兩個馬紮並在一起,拎著往前走。
熊貞大和王鐵柱把摩托車推出碼頭,發動機響了兩聲,又歇了,王鐵柱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火花塞,拍了拍坐墊,重新踩了一腳。
王麗站在碼頭邊上,把那本賬本從揹包裡拿出來,翻開最後一頁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她母親站在舊樓門口,手裡拿著一個鐵盆,正在往陽臺上的花盆裡澆水。
她遠遠看著碼頭上的人,手裡的水壺沒有放下,也沒有走近,只是站在那兒,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從碼頭往舊樓走。街上的早點攤冒出熱氣,有人端著碗蹲在路邊吃早飯,筷子碰著碗沿,叮叮響。
那盆花被人澆過水了,葉子上的水珠還在,一顆一顆的,在晨光裡亮著。
太陽昇起來,街上的人多了一些,有人騎著三輪車經過,車斗裡裝著菜,青菜葉子在風裡飄。石頭蹲在舊樓門口,把那捆棕櫚葉靠在牆角。
他站起來,走進舊樓。門沒有關緊,留了一道縫。有人從裡面推開門,陽光照進去,滿屋都亮了。
太陽昇高了一些,街上的早點攤開始收攤,有人推著車走遠。舊樓門口,那幾盆菜葉子上還掛著水珠,在晨光裡亮晶晶的。
石頭蹲在門檻邊上,李虎蹲在他旁邊,兩個人誰都沒說話,風從海面上吹過來,繞過牆角,吹動那捆棕櫚葉的邊緣,翻了一下又落回原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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