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紅旗正扶著王貴德坐在冰冷的木椅上,王貴德的左腳被小心翼翼地架在一旁的矮凳上,臉色依舊慘白,嘴唇發紫,渾身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劉和平緩步走了進去,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。他上下打量了王貴德幾眼,目光落在他腫脹發紫的腳踝上,眉頭微蹙。
“王貴德?”他問。
王貴德艱難地抬起頭,看著面前這個鬢角花白、眼神沉穩的公安所長,嘴唇哆嗦了幾下,擠出一個字來:“是。”
劉和平點了點頭,轉向趙紅旗和孫保家,語氣沉穩。
“紅旗,你去燒點熱水端過來,再找條幹淨的毯子給他披上。保家,你馬上去衛生所請大夫,另外讓人給他弄點熱乎的吃食。”
他頓了頓,走到王貴德面前,語氣緩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:
“到了這兒,就把心放下來。該說的都說清楚,對你,對你家裡的媳婦孩子,都有好處。”
王貴德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,他張了張嘴,喉嚨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,只是拼命地點著頭。
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胸前溼透的棉襖上,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印子。
此刻的王貴德,被架在審訊室的木椅上,狼狽又脆弱,可那緊繃了多年的神經,終於有了一絲鬆弛的跡象。
他不用再躲躲藏藏,不用整日里再被恐懼裹挾,不用揹負見不得光的秘密。
前路的審判尚未到來,可至少從這一刻起,他不用再獨自在黑夜裡煎熬了。
陳思遠收回目光,轉身跟在劉和平身後,離開了審訊室。
劉和平走在前面,陳思遠跟在後面,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。
初冬的風從巷口灌進來,帶著一股子乾冷的氣息,吹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“咯吱咯吱”地響。
到了所長辦公室門口,劉和平推門進去,轉過身來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陳思遠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欣慰,有讚賞,還有一種老輩人看晚輩時才會流露出來的、毫不掩飾的喜歡。
“坐。”劉和平朝椅子努了努嘴,自己先一屁股坐到了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,伸手拉開抽屜,從裡頭翻出一盒煙來。
那煙是“大前門”,價格不算便宜,劉和平平時自己也捨不得多抽,一盒煙能對付兩三天。
這會兒他卻麻利地撕開錫紙,從裡頭抽出兩根,一根叼在自己嘴裡,另一根隔著桌子遞了過來。
“來,抽一根。”
陳思遠接過來,還沒來得及說話,就看見劉和平己經把火柴划著了。
橘紅色的火苗“嗤”地一下躥起來,劉和平用手攏著火,先湊過來給他點上,然後才把自己嘴裡那根也點著了。
煙霧繚繞起來,帶著一股子菸草特有的焦香味兒,在兩個人之間慢慢彌散開。
劉和平深深地吸了一口,把煙含在嘴裡頓了片刻,然後緩緩吐出來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眯縫著,嘴角卻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。
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角,從眼角蔓延到整張臉,最後變成了一種毫不掩飾的、發自心底的暢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