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思遠沒有馬上回答,他叼著煙,眯起眼睛看了看遠處灰濛濛的山樑,想了想,才語氣真誠地開口:
“不好說。這要看你有沒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。如果你從始至終真的都是被逼的,而且認錯態度良好,我估計公家肯定會從輕處理的。”
“有一句話不是說的好嗎?坦白從寬,抗拒從嚴。如果你真心悔過,我相信公家肯定會從輕處理的。”
王貴德聽完,忽然笑了一聲。
那笑容很輕,很短,像是一片枯葉被風吹起來,轉了個圈,又落回地上。可那笑容裡的苦澀,濃得化不開。
“我姑娘今年八歲了,”他說,聲音忽然變得很柔很柔,像是換了一個人。
“長得特別可愛,圓臉盤,大眼睛,跟她媽年輕時一模一樣。扎兩個小辮子,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……”
他說著,臉上的笑容忽然收斂了,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樣,剩下的只是一張灰敗的、痛苦的臉。
“這輩子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能親眼看到她長大成人,結婚生子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,幾乎是在喉嚨裡滾過去的,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。
陳思遠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抽著煙。
他知道王貴德說的“親眼看到”是什麼意思。一個潛伏多年的特務,就算真的坦白從寬了,就算真的從輕處理了,蹲大獄是免不了的。
十年?十五年?二十年?誰知道呢。
等他出來的時候,姑娘早就長大了,早就嫁人了,那個“親眼看到”的機會,怕是永遠都不會有了。
王貴德沉默了很久,他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菸頭一點一點地燒下去,菸灰積了老長一截,顫顫巍巍的,隨時都要掉下來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陳思遠。
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,不再是之前的恐懼和絕望,而是一種很奇怪的、很平靜的、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似的決絕。
“兄弟,我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情?”
陳思遠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王貴德嚥了一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“剛才那座土地廟,土地爺神像下面,被我挖出來一個洞,裡面有我藏的十根小黃魚。”
他說“小黃魚”三個字的時候,聲音壓得很低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路過的風聽了去。
“如果——我是說如果,”他的聲音有些發抖,“如果我活不成了,能不能麻煩你……把那十根小黃魚找個機會送給我媳婦兒?”
他說完這句話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,坐在冰冷的土路上,仰著頭看著灰白灰白的天空。
陳思遠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尖碾滅,然後站起身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王貴德。
“你為什麼自己不去送?”
王貴德苦笑了一聲。“我?我還能自己送嗎?我這一進去,十有八九是出不來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