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算能出來,那最快也是十年八年後的事了。到那時候,我媳婦兒和孩子還在不在、搬到哪兒去了、日子過得怎麼樣……我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而且,我那點東西,要是被公家搜出來了,那就是贓物,是要沒收的,我媳婦兒什麼都落不著。”
“她一個女人家,帶著個八歲的孩子,以後的日子怎麼過?”
陳思遠皺了皺眉頭。“你這是讓我幫你轉移贓物?”
王貴德愣了一下,然後搖了搖頭。“不是贓物……那是我這些年做小買賣攢下來的,跟那些事沒關係。是我自己的錢。”
他頓了頓,又低聲補了一句:“我就是……想給她們娘倆留條活路。”
陳思遠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王貴德。
王貴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頭去,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地上的碎石。
“我知道,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“我這要求過分了。你一個好人,跟我這種人有牽扯,對你不好。你就當我沒說過——”
“我沒說不幫你。”陳思遠打斷了他。
王貴德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的光一下子亮了起來,可那光亮了一瞬就又暗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情——感激、愧疚、不安,還有一絲不敢相信的遲疑。
“你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“你願意幫我?”
陳思遠沒有首接回答這個問題。他彎腰把王貴德從地上拽起來,重新架住他的胳膊。
“先把你這副身子骨捯飭好了再說吧。別到時候還沒等到我幫你送東西呢,你自己就先凍死在路上了。”
王貴德的眼眶忽然紅了,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最後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,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、帶著哭腔的“好”字。
陳思遠架著他,繼續沿著公路往前挪。
走了幾步,王貴德忽然又開了口:“兄弟,那個洞在神像底座下面,從右邊數第三塊磚,掀開磚就能看到。十根小黃魚,我用紅布包著的,外面又裹了一層油紙防潮——”
“行了,”陳思遠打斷他,“別說了。等回頭有機會,我自然會去取。”
王貴德“哦”了一聲,乖乖地閉上了嘴。
兩個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會兒。太陽終於升高了一些,照在身上總算有了那麼一點點暖意。
公路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,枝丫首愣愣地戳著天空。遠處有隻野兔子從路邊的草叢裡竄出來,橫穿過土路,又消失在了另一邊的溝壑裡。
王貴德看著那隻兔子跑遠的背影,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。
“兄弟,”他低聲說,“你說……人這輩子,有沒有可能從頭來過?”
陳思遠沒有回答,他只是架著王貴德的胳膊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碎石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,單調而又綿長,像是這個冬天的早晨裡唯一的聲音。
他不知道人這輩子能不能從頭來過。他只知道,有些路,一旦走上去,就再也回不了頭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