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路在前方拐了一個彎，繞過一道山樑，遠處己經能看到西九城模糊的輪廓了。
陳思遠加快了腳步，王貴德也咬著牙，單腳跳得更快了一些。
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，可陳思遠能感覺到，王貴德架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，不再像之前那樣僵硬和發抖了。
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，就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，終於鬆了下來。
西九城的輪廓越來越近了，先是一排排光禿禿的行道樹，沿著公路兩邊延伸到城邊。
然後是零零散散的房屋，灰磚灰瓦，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沉靜。
再往前走，就能看到城門口那兩根斑駁的磚柱，上面刷著褪了色的標語。
進了城，腳下的路好了許多，不再是城外那種坑坑窪窪的土路，而是青石板鋪的街道。
雖然有些石板己經鬆動，走上去咯噔咯噔地響，但總比在碎石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強。
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，挎著籃子的婦女，騎著腳踏車匆匆而過的幹部，還有三三兩兩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。
有人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，又漫不經心地轉過頭去。
王貴德的身子卻越來越僵，陳思遠能感覺到，對方架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，從進城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微微發抖。
不是冷的，是怕的。
那種怕不是剛才在河裡光著身子被發現的怕，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。
他怕的是什麼？是即將到來的審判，還是終於要面對的那個結局？
陳思遠說不準，也許都有。
又走過一條街，拐進一條窄巷子，兩邊是灰撲撲的平房，牆根下長著枯黃的野草。
巷子很安靜，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兩面牆壁之間來回碰撞，發出空蕩蕩的迴響。
王貴德忽然停住了。
他站在巷子中間，呼吸變得又急又重，像是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。
他猛地扭過頭，死死地盯著陳思遠，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，眼眶紅得嚇人。
“兄弟，”他的聲音又低又急，像是怕被這巷子兩邊的牆壁聽了去。
“我家住在甜水井衚衕，從衚衕口進去，左手邊第三個院門，進了院子一首往裡走，後院西廂房就是我家。”
他一口氣說完，喘了兩口氣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我媳婦叫李玉蘭，我閨女叫王丫丫，在甜水井小學讀一年級。”
他說完這些，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，整個人靠在巷子的牆壁上，後背貼著冰涼的灰磚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“你……你千萬別忘了答應我的事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可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
“那十根小黃魚……你找個機會，悄悄地給我媳婦兒……別讓公家的人知道……”
陳思遠看著他，這個縮在牆根底下、渾身是傷、狼狽不堪的男人，此刻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，不是絕望，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懇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