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意從嘴角漫到眼角,從眼角漫到額頭,整張臉上每一道褶子都在笑。
那是一種很輕鬆的笑。
輕鬆得像是肩膀上扛了十幾年的東西忽然被人接過去了一部分,雖然還在,但己經沒有那麼沉了。
輕鬆得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鬆,雖然還繃著,但己經不會再斷了。
陳思遠看著老爹臉上這個笑容,鼻子又是一酸,他感覺己經很久很久沒在父親臉上看到過這種沒有憂愁的笑了。
不是那種為了不讓孩子們擔心的笑,不是那種硬撐出來的笑,是真的、從心底裡湧上來的、壓都壓不住的笑。
往常這個時候,張秀蘭肯定會說上兩句。要麼說“又喝酒”,要麼說“省著點,那酒留著過年喝的”。
可今天她什麼都沒說,她看了看自家男人臉上那個笑容,又看了看兒子,嘴角動了動,低下頭去。
然後她伸手拍了拍陳思甜的腦袋,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:“去,給你爹還有你哥拿個碗。”
小丫頭此刻正和一塊魚肉較勁,魚肉卡在牙縫裡,她拿舌頭拱了半天沒拱出來。
聽到母親的話,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撒嬌說“等我吃完”,而是把筷子往碗上一擱,站起身快步朝著灶房跑去。
兩條小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的,腳步聲噔噔噔地響。
陳思遠起身走到堂屋角落裡的那個櫃子前,拉開櫃門。櫃子裡放著家裡所有的吃食和調料,除此之外還有幾瓶酒。
他翻找了一下,從裡頭掏出一瓶牛欄山二鍋頭。
擰開蓋子,一股濃郁的酒香立刻從瓶口竄出來,辣乎乎的,衝得很。
陳思甜正好端著兩隻粗瓷碗跑回來,把碗放在桌上。
陳思遠端起酒瓶,給老爹倒了滿滿一碗,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。
酒液撞在碗底,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,濺起細小的酒花,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。
張秀蘭坐在旁邊,看看自己男人,再看看自家兒子,然後她伸出手,端起了陳守山面前那碗酒。
陳守山愣住了,陳思遠也愣住了。陳思瑤剛夾起一筷子花生米,筷子懸在半空中,忘了往嘴裡送。
陳思甜看見娘端起酒碗,兩隻眼睛同樣瞪得圓溜溜的。
在陳思遠的印象中,從小到大,他還從沒見過自己母親喝過酒。哪怕是過年家裡來客人了,她也從來沒喝過,說聞著那味兒就頭暈。
老爹有時候晚上一個人喝兩口解乏,她就在旁邊坐著納鞋底,偶爾抬頭看他一眼,什麼也不說。
可今天母親居然端起了酒碗。
張秀蘭把酒碗湊到嘴邊,仰起脖子,咕咚喝了一大口。
那口酒灌下去,她的臉一下子就皺了起來,眉頭擰成一個疙瘩,眼睛眯成一條縫,嘴巴緊緊抿著,像是在忍著什麼。
酒液順著嗓子眼往下走,辣得她渾身打了個激靈,肩膀都縮了起來。
她放下酒碗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那口氣呼得很長,像是把憋了很久的東西一塊兒吐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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