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爹的手很粗糙,掌心全是硬邦邦的老繭,指關節粗大,幾根手指頭都伸不太首。
可拉住兒子手的時候,力道卻很輕,像是怕攥疼了似的。
“思遠啊。”他開口了,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,含含糊糊的,舌頭有點大,是被酒泡的。
“嗯,爹,我在呢。”陳思遠側過身,面朝著老爹。
“爹跟你說……”陳守山的聲音在黑暗裡頭響著,一字一頓的,帶著酒意,也帶著一點平時不會說出口的東西。
“你小時候啊,咱家窮。那會兒你才這麼高——”他鬆開兒子的手,在空中比劃了一個高度,大概到炕沿那麼高。
“你發高燒,燒得渾身滾燙,爹揹著你走了二十里多路來西九城。你趴在爹背上,燒得首說胡話。”
他嘿嘿笑了兩聲,笑聲在黑暗裡悶悶的。
“到了醫院,大夫說要打針,你抱著爹的腿不撒手,哭得跟殺豬似的。後來打完了針,你哭累了,趴在爹身上睡著了。爹就那麼抱著你,在醫院的走廊裡坐了一宿。”
陳思遠聽著,鼻子酸得厲害。他使勁吸了吸鼻子,沒出聲。
“後來你大了,懂事了,家裡的活搶著幹。爹下地你跟著下地,爹挑水你跟著挑水。”
“那時候你才多大點人啊,挑著兩個小半桶水,晃晃悠悠地跟在爹後頭,水灑了一路。”
陳守山的聲音越來越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“那時候爹就在想,等你們長大了就好了。等你們長大了,爹就不用這麼累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陳思遠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。
“現在你們真長大了。”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裡頭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感慨的滋味。
“不但長大了,還這麼有出息!爹這輩子知足了。”
陳思遠任由老爹拉著自己的手,一動不動地躺著,聽著老爹絮絮叨叨地說著。
說小時候的事,說以前家裡的苦日子,說去年過年的時候全家人分著吃一碗餃子的事,說現在的好日子——搬到城裡來了,住上磚房了,吃上白麵了,今晚上還吃了魚。
說著說著,聲音漸漸小了下去,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。陳守山睡著了,手還拉著兒子的手沒鬆開。
陳思遠把老爹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,又替他把被角掖了掖。
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,朦朦朧朧地照在老爹臉上。
睡著了以後,老爹臉上那些皺紋都舒展開了,眉頭也不擰著了,嘴角還微微翹著,像是在做一個好夢。
第二天一早,陳思遠依舊是被公雞的打鳴聲吵醒的。
那隻公雞是隔壁院養的,天天準點打鳴,比鬧鐘還準。
它扯著嗓子“喔喔喔”地叫,一聲比一聲高亢,像是跟誰較勁似的。
陳思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,盯著頭頂上的房梁看了幾秒鐘,有些鬱悶地暗罵了一聲,翻了個身,又翻了回來,然後一骨碌坐起來,穿好衣服爬了起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