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漢子騎著一輛黑色的大金鹿，車身擦得鋥亮，車把上掛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。
他身量不高，但肩膀很寬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，料子比劉青松那件要好，領口挺括，肩線筆挺。
他臉上的肉比劉青松多，下巴圓乎乎的，顴骨上兩坨紅潤，一看就是平日裡伙食不錯的模樣。
眉毛又濃又黑，眼睛不大，但很有神，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魚尾紋，看著倒是個和氣的人。
兩個人騎得很慢，一邊蹬著車子一邊聊著天。
劉青松說到什麼的時候，那漢子仰起頭哈哈笑了兩聲，笑聲隔著小半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，中氣足得很。
笑完了又側過頭去跟劉青松說了句什麼，劉青松也跟著笑了起來，兩個人的肩膀都在抖。
陳思遠心裡頭大概有了個數。
劉青松也看見了他，抬起手朝他招了招，然後偏過頭去跟旁邊那漢子說了一句。
那漢子順著劉青松手指的方向往陳思遠這邊看了一眼，目光在陳思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遭，微微點了點頭，臉上的笑意還沒收，但眼神里頭己經多了幾分打量的意思。
兩輛腳踏車一前一後地拐到陳思遠跟前，車軲轆碾過路面上的一小片積水，濺起幾滴水花。
“小陳！來得夠早的啊！”劉青松一隻腳撐在地上，偏腿從車座上下來，拍了拍車座上的灰，笑著衝陳思遠點了點頭。
他今天的氣色比昨天在湖邊的時候還要好，紅光滿面的，說話的中氣也足，顯然心情不錯。
“劉大爺，我也是剛到一會兒。”陳思遠把煙掐了，站首了身子，臉上帶著笑。
劉青松把腳踏車支好，轉過身來，伸手指了指旁邊那個漢子，對陳思遠介紹道：
“來，小陳，我給你介紹一下。這位是我們第一機床廠人事科的黃科長，黃世榮同志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裡頭帶著幾分鄭重，不像昨天在湖邊聊天時那麼隨意。
介紹完了，他又轉過頭去對黃世榮說道：“老黃，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小陳，陳思遠。”
“昨天在什剎海邊上認識的，小夥子人實在，釣魚的手藝也好，那魚新鮮得很，我昨晚回去燉了一鍋，湯都是奶白色的。”
黃世榮的目光從陳思遠臉上掃到身上那件簇新的藏青色棉襖，又從棉襖掃到腳上那雙半舊的解放鞋。
他看人的時候眼睛微微眯著，像是在給什麼東西估價似的，但臉上的表情倒是和和氣氣的，嘴角始終掛著一絲笑意。
“小陳同志，你好。”黃世榮一邊開口一邊伸出了手。
陳思遠趕緊上前一步，兩隻手握住黃世榮的手，微微彎了彎腰：“黃科長您好，我是陳思遠。今天麻煩您和劉大爺了。”
他的手很有分寸地握了一下就鬆開了，不卑不亢的。
握手的力道恰到好處——不軟綿綿的讓人覺得沒精神，也不使勁過頭讓人覺得莽撞。
黃世榮點了點頭，收回手，插進褲兜裡。
他轉頭看了看廠門口陸陸續續往裡走的人流，又抬頭看了看天上己經升得老高的太陽，然後收回目光，落在陳思遠身上。
“老劉剛才在路上跟我說了你的事兒。”黃世榮開口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一點西九城老派人特有的腔調，字正腔圓的，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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