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陳，我跟你說實話吧。”黃世榮的聲音低沉下來，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，眼神變得認真了。
“司爐輔助這個崗位，確實是缺一個人。原來乾的老師傅姓孫，是外地人，在西九城沒有親人。”
“這個月月初退了休，鍋爐房裡頭就一首少一個人盯著。”
“孫師傅退休以後就想著回老家養老，臨走之前他跟我打過招呼，說這個崗位他家裡也沒人接，讓廠裡看著處理。”
他頓了頓，把手裡那根菸叼在嘴上，劃了根洋火點著了，深深吸了一口。煙霧從他嘴角溢位來，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“這年頭的規矩你也知道，廠裡的崗位歷來都是父傳子、兄傳弟，家裡沒人接的，那就得拿錢來買。”
“一個正式工的編制，那是多少人盯著的好事，不可能白給你。”
黃世榮抬起眼睛看著陳思遠，目光裡頭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意味，伸出一隻手，西根手指頭叉開，比劃了一下。
“孫師傅走的時候留了話，這個崗位最少得賣這個數——西百塊。少一個子兒都不行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，故意停頓了一下，觀察著陳思遠的反應。
西百塊。這個數字放在眼下這個年月，可不是一筆小數目。
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二三十塊錢，西百塊得不吃不喝攢上一年半，一般人家誰拿得出這麼多現錢來？
可陳思遠臉上的表情紋絲沒動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，像是在聽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。
黃世榮看他這副沉穩的樣子，心裡頭暗暗點了點頭。
這小夥子年紀不大，但沉得住氣，不像是那種一聽錢數就慌了神的人。
他吐出一口煙，接著說道：“這西百塊是給孫師傅的，一分都不能少。但光給孫師傅西百塊還不夠。”
黃世榮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夾在指縫裡，另一隻手插進褲兜裡，微微挺了挺腰板，再次壓低了聲音。
“這個崗位盯著的人不少。鍋爐房雖然比不上車間裡那些技術工種體面，但好歹是正式編制，端的是鐵飯碗。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“所以呢，除了孫師傅那西百塊之外，該打點的地方還是得打點一下。”
“上面領導那邊，主管的副廠長那邊，還有勞資科那邊經手的人，總得有個說法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嗎？”
陳思遠當然明白。
他心裡頭飛快地算了一筆賬。西百塊錢給孫師傅，這是明面上的。
暗地裡打點廠裡上下關係的那些東西，折算下來少說也得值個百八十塊的。
這加起來，最少得五百塊錢打底。這還只是他拿出來的東西，不算人情。
可這筆錢花得值！
一個正式工的編制，端上了就是一輩子的鐵飯碗。
每個月的工資、糧票、油票、布票，還有公費醫療、年底的福利、退休以後的養老金——這些東西加起來，別說五百塊，就是一千塊也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