耗子重新閉上眼睛，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，節奏比剛才慢了一些，但心裡卻總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左邊那個壯漢把菸頭掐滅在水泥地上，用腳尖碾了碾，然後往草墊子上一靠，閉上眼睛，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，鼾聲震天響，像是打雷一樣。
劉振斌坐在帆布上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，目光落在角落裡的兩個麻袋上。
麻袋裡的嗚咽聲己經弱了下去，像是裡面的東西己經摺騰得筋疲力盡，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他就那樣看著那兩個麻袋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那笑意不是溫暖的笑，不是善意的笑，而是一種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時才會露出的笑——冷酷、殘忍、志在必得。
煤油燈的火苗漸漸小了，燈油快要燒完了。昏黃的光越來越暗，把整個耳房籠罩在一片影影綽綽的昏暗之中。
角落裡，麻袋又蠕動了一下，裡面傳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嗚咽，像是嬰兒的哭聲，又像是小動物的哀鳴。
那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了一下，然後被嗚嗚的風聲吞沒了。
什麼都沒有留下。
陳思遠騎著腳踏車回到槐樹衚衕的時候，也就早上十點鐘左右。
十一月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不曬人，衚衕口幾個老太太正坐在牆根底下納鞋底，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，嘴裡繼續拉著家常。
陳思遠把腳踏車推進月亮門，車把上的網兜裡裝滿了東西——二鍋頭、花生米、德州扒雞，還有兩條前幾天系統獎勵的大前門。
“爹！”他衝著屋裡喊了一聲。
陳守山此刻正坐在堂屋的門檻上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，手指頭不自覺地搓來搓去。
從陳思遠出門到現在，他就這麼坐著，屁股像是長在了門檻上，連口水都沒顧上喝。
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——兒子這趟去，到底能不能成？
他這輩子沒求過人。在生產隊幹了十多年，工分掙得比別人多，糧食分得比別人少，他從來沒說過一個“不”字。
萬一人家不答應呢？萬一人家提的條件他們做不到呢？萬一……
陳守山越想心裡越沒底，手心裡全是汗，在褲子上蹭了好幾回。
就在這時候，月亮門外傳來了腳踏車碾過土路的聲音，車軲轆壓在碎石子兒上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。
陳守山猛地抬起頭，從門檻上站了起來，動作太快，膝蓋骨“咔吧”響了一聲，他也顧不上疼，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月亮門的方向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然後他看見兒子推著腳踏車走進了院子。
第一眼，他就看見了兒子臉上的笑容。
那笑容不是硬擠出來的，是從心底裡透出來的，嘴角往上翹著，眼睛裡都帶著光。
陳守山活了西十多年，見過太多人的笑——有巴結的笑，有應付的笑，有皮笑肉不笑。
但兒子臉上的這個笑不一樣，是實打實的、藏都藏不住的高興。
陳守山懸了一上午的心，“咚”地一下落回了肚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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