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，把第一機床廠門口的水泥地曬得發白。
陳守山父子倆從大鐵門裡走出來的時候，門口的喧鬧己經散了。
上班的工人們早就進了車間，此刻廠區裡安靜下來，只偶爾能聽見車間方向傳來的機器轟鳴聲，悶悶的，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。
陳守山手裡抱著一個紙包，裡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色工裝。
衣服是嶄新的，還帶著硬挺的手感，領口上彆著一枚小小的機床廠徽章，紅底白字，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。
他走路的步子有些飄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陳思遠推著腳踏車走到廠門口的路邊，把車支好，回頭看了一眼老爹。
陳守山此刻正低頭看著懷裡的工裝，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恍惚，嘴角微微翹著，眉頭卻擰在一起，像是對眼前這一切還不太敢相信。
“爹，您倒是走啊，這大冷的天您不冷嗎？”陳思遠笑著喊了一聲。
陳守山回過神來，快走幾步來到兒子跟前。
他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再張開的時候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迷糊：“兒子，這就可以了？”
陳思遠把腳踏車往旁邊挪了挪，笑著反問：“什麼叫這就可以了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陳守山抬起一隻手，在空氣裡比劃了兩下，像是想把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給捋順了。
“就是咱們這一趟，是不是太順當了？進去，找著人，填表，領衣裳，然後……然後就完了？”
“那您還想怎麼著？要不我回去再給人家磕一個？”陳思遠笑著逗他。
陳守山被兒子這話逗得也笑了一下，但那笑意很快就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茫然。
他看著懷裡那套嶄新的工裝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，又抬起頭看了看身後那扇高大的鐵門，門楣上“西九城第一機床廠”八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“爹，工作的地方您也去看了，以後在哪個班組、跟著誰幹活，人家李班長不也跟您說了半天嘛。”
陳思遠掰著手指頭給他數，“戶口也遷到城裡來了，那本新的戶口本不是在您懷裡揣著嗎！”
“糧站那邊也說了，糧本和副食本三天以後去取就行。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？”
陳守山騰出一隻手來，摸了摸自己棉襖裡面的口袋，那張戶口登記表正妥帖地貼著胸口。
紙片硬邦邦的，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邊角的銳利。
“我不是擔心。”他把手放下來，又去摸懷裡的工裝。
“我就是覺得……有點不真實。你明白吧？就跟做夢似的，我怕我一睜眼，還在陳家大隊那張土炕上躺著呢。”
陳思遠沒急著說話，他看著老爹那張曬得微微發紅的臉，笑了笑。
“那您剛才出來的時候，黃科長最後說了句什麼，您還記得不？”
陳守山愣了一下，皺著眉頭想了想：“黃科長說……說家裡安排好了，我就可以過來上班了？”
“對。”陳思遠點了點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