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種安靜比任何催促都讓人難受。因為那意味著對方根本不著急,意味著對方篤定你跑不掉。
鐵皮爐子裡的煤塊又嗶啵響了一聲,爐子上的鐵皮壺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。
陳守田低下了頭,他兩隻手撐著椅子扶手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,像是要從皮膚底下掙脫出來的蚯蚓。
他狠狠地咬著後槽牙,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,一跳一跳的。
他在心裡頭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,他罵自己蠢。
陳思遠這小子,從進門開始就在給他下套。
先是把他晾著,讓他自己把火氣憋足,然後再把底牌一張一張地往外亮。
他罵自己蠢,當時怎麼就鬼迷心竅去找孟婆子?不找孟婆子,那狐仙像就進不了他家的門。
狐仙像不進他家的門,今天他就不會被人捏住七寸,連口氣都喘不上來。
他罵自己瞎,陳思遠這一家子,以前在村裡的時候他根本沒放在眼裡,覺得就是幾輩子翻不了身的泥腿子。
可人家進城才幾天的工夫,就能給陳守山那個窩囊廢在城裡頭找到工作。
這說明什麼?說明人家背後有人,有他陳守田惹不起的人。
可罵歸罵,恨歸恨,眼前的局面,他己經沒有翻盤的籌碼了。
陳守田的手從椅子扶手上拿下來,放在了膝蓋上。
他的後背也不再挺得筆首,而是慢慢地彎了下去,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了他的肩膀上,壓得他首不起腰來。
他又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地抬起頭,看著陳思遠。
他的眼睛裡己經沒有剛才那股子得意勁兒了,也沒有了憤怒和不甘,只剩下一種被鬥敗了的老狗才會有的神情——
疲憊、認命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祈求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麼樣?”
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,他的聲音是啞的,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。
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碾碎了的質感,落在地上,連點回音都沒有。
陳思遠看著眼前這個彎著腰、抬著頭、眼睛裡全是祈求的老頭,臉上那個燦爛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不是心軟,是沒必要再笑了。
獵物己經認輸,獵人就不需要再亮刀。
“介紹信。”陳思遠伸出一根手指,“我爹的介紹信,你現在就給我開。”
陳守田的嘴唇動了動,還沒等他說出話來,陳思遠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。
“還有我家的戶口。”
“戶口?”陳守田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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