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守田重新翻開另外一本賬本,找到陳守山一家人的名字,從年頭開始一筆一筆地加,加到最後,得出一個數字。
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領款單,填上數目,蓋上章。
三樣東西,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。
陳守田把鋼筆帽旋上,把印章放回抽屜裡,把印泥盒蓋上。
然後他靠進椅背裡,兩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看著桌上的三樣東西,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心疼還是釋然。
“行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“你看看,有沒有問題。”
陳思遠從門框上首起身,走到桌前,拿起那三樣東西,一樣一樣地看。
介紹信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,章蓋得清清楚楚。
戶口遷出手續辦得規規矩矩,該填的欄目都填了,該蓋的章都蓋了。
工分結算的數目,跟他在心裡頭估算的差不多,甚至還多了一點。
他把三樣東西摺好,揣進外套裡面的口袋裡,用手按了按,確認放妥當了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陳守田。
陳守田也在看他,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有恨,有怕,有不甘,還有一種被徹底打服了之後的認命。
“給錢。”
陳思遠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,臉上的表情像是一潭死水,什麼波瀾都沒有。
陳守田愣了一下,嘴巴微微張開,像是沒聽清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。
“介紹信開了,戶口遷了,工分也算出來了。”陳思遠的聲音不緊不慢,一字一頓,“錢呢?”
陳守田的嘴唇動了動,目光下意識地往桌上的賬本瞟了一眼,又收回來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這樣不合規矩,想說隊裡現在賬上也沒多少現錢,想說要不然先欠著等年底再說。
可這些話到了嘴邊,全都被他嚥了回去。
他看著陳思遠那張毫無表情的臉,看著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,忽然就明白了,今天這一關,他是過不去的。
少說一句話,少挨一刀。多說一句話,多挨一刀。
認了吧。
陳守田把手伸進棉襖裡面的口袋,掏出一串鑰匙。
鑰匙串上拴著一把黃銅的小鑰匙,比其他鑰匙都小一號。
他捏著那把小鑰匙,彎腰打開了辦公桌最下面那個抽屜。
抽屜拉開,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摞票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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