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怕……”陳守山頓了頓,“怕給你丟人。你這好不容易託關係給爹找了工作,萬一幹不好……”
老爹就是這樣,什麼事都先想著家裡人,把自己的臉面放在最後。
在陳家大隊被人欺負了那麼多年,從沒跟人紅過臉,不是因為沒脾氣,是怕連累了老婆孩子。
“爹,您想多了。”陳思遠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些,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。
“您種了半輩子地,什麼苦沒吃過?廠裡的活再累,能比在地裡刨食累?”
陳守山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“嗤”地笑了一聲:“那倒也是。莊稼人最不怕的就是出力。”
“那不就結了。”陳思遠笑著開口,“您明天去了,就大大方方的,該幹啥幹啥。黃科長那邊都安排好了,不會有人為難您的。”
陳守山又翻了個身,這次是面朝兒子這邊的。黑暗中,他似乎在打量著陳思遠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:“兒子,你比爹強。”
陳思遠還沒來得及接話,陳守山又翻回去了。他把被子往身上一裹:“行了行了,睡吧睡吧,明天還得早起。”
窸窣聲漸漸平息下來,可陳思遠聽著老爹的呼吸聲,知道他還是沒睡著。
他也不說話了,就這麼安靜地躺著,陪老爹一起失眠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陳思遠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
再睜眼的時候,天色己經矇矇亮了。
窗戶紙透進來一層灰白的光,院子裡不知道誰家的公雞正在扯著嗓子打鳴,一聲接一聲,叫得氣勢十足。
陳思遠打了個哈欠,伸手往旁邊一摸——炕上涼了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老爹早就起來了。
他揉著眼睛坐起來,披上棉襖下了炕。
腳一落地,冰涼的磚地激得他打了個哆嗦,趕緊把鞋趿拉上,一邊扣扣子一邊往外走。
推開房門,冷風“呼”地一下灌進來,帶著臘月清晨特有的乾冷,像刀子似的往臉上割。
陳思遠縮了縮脖子,深吸一口氣,冰冷的空氣鑽進肺裡,整個人瞬間清醒了。
灶房門口,陳守山正蹲在那裡。
陳守山今天穿著一件嶄新的黑色棉襖,是張秀蘭前幾天熬夜趕製的,針腳細密,闆闆正正。
他雙手捧著一個搪瓷茶缸,茶缸裡冒著熱氣,另一隻手裡夾著煙,菸頭的紅點在晨光裡不怎麼顯眼,但那一縷青煙被風吹得歪歪扭扭地散開。
母親系著圍裙站在灶房門口,手裡拿著鍋鏟,正跟老爹說著什麼。
看到陳思遠出來,張秀蘭先開了口:“起了?去洗把臉,飯馬上就好。”
陳思遠應了一聲,走到水龍頭旁邊,擰開,冰水嘩嘩地衝下來,他彎腰捧了一把潑在臉上,冷得牙關首打顫。
三兩下洗完,用袖子抹了一把臉,轉身又朝灶房走去。走近了,陳思遠才看清老爹的樣子。
老爹臉上帶著笑,但那笑容怎麼看都有點僵硬,像是硬扯出來的。
最顯眼的是眼睛——眼裡佈滿了紅血絲,一看就是大半宿沒閤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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