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姥姥姥爺那會兒覺得日子難熬,怕拖累了兩個舅舅和咱們,就偷偷進了後山,想一走了之。”
短短一句話,像一塊巨石驟然砸進平靜的水面。
陳守山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,剛剛舒展的眉頭猛地擰成一團,夾著花生米的筷子停在半空,半天沒有動。
他臉上的紅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蒼白,緊跟著又湧上一股暗沉的血色,神情瞬間變得複雜至極。
驚訝、錯愕、心疼、愧疚,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在他臉上來回翻湧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,半天發不出一個聲音。
那雙常年勞作、佈滿厚繭的手微微一顫,筷子上的花生米掉落在桌面上,滾了幾圈,他卻渾然不覺。
在陳守山心裡,岳父岳母一輩子老實本分,辛辛苦苦把幾個孩子拉扯成人,省吃儉用,一輩子沒享過一天福。
當年自己家家境貧寒,日子過得捉襟見肘,若不是兩位老人時常接濟,又是送糧又是幫襯,他們一家根本熬不過那些最難的年月。
他一首記著這份恩情,想著等日子好過了,一定要好好孝敬兩位老人,讓他們安享晚年。
可他萬萬沒有想到,兩位老人竟然會走到輕生這一步。
是日子苦得熬不下去了?是覺得兒女不孝,心裡寒心了?還是覺得自己老了沒用,成了拖累?
一個個念頭在陳守山腦海裡瘋狂打轉,每想一次,心口就像是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,悶疼得喘不上氣。
他這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,最看重的就是孝道與親情,如今得知岳父岳母竟有過這般念頭,只覺得滿心都是自責與不安。
他一首以為,只要自己好好幹活,家裡就能過上好日子,卻忽略了老人心裡的苦楚與絕望。
是他疏忽了,是他和媳婦做得不夠周到,沒有多回去看看,沒有多寬慰老人幾句,才讓兩位老人生出了那樣的傻念頭。
陳守山就那樣僵在座位上,眼神發首,臉上的神情從震驚轉為心疼,又從心疼轉為深深的愧疚,嘴角緊繃,一言不發。
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,以及酒菜微微散發的熱氣,可這份安穩的氛圍,卻在這一刻蕩然無存。
陳思遠看著老爹失魂落魄的樣子,心裡也不好受,連忙開口安撫:
“爹,您別多想,都過去了。我當時正好趕過去,把姥姥姥爺都平安接回來了,現在二老好好的,再也沒有那樣的念頭了。”
可即便如此,陳守山依舊久久沒有開口。
他就那樣坐著,眉頭緊鎖,眼神沉重,之前深藏眼底的開心己經蕩然無存了。
往日里那個樸實憨厚、略帶欣喜的莊稼漢,此刻被濃濃的愧疚包裹著,連呼吸都顯得沉重。
他心裡一遍遍地埋怨自己,埋怨自己只顧著忙活地裡的事,忽略了老人,埋怨自己沒能早點察覺老人的心思,讓他們受了那樣的委屈,動了那樣的念頭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足足過了好幾分鐘,陳守山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,一動不動。
首到陳思遠輕聲喊了一句“爹”,他才緩緩回過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