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爺子抬起頭,渾濁的老眼定定地看著陳思遠,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斂了回去,換上了一副極認真的神情。
陳思遠剛端起酒碗,看到姥爺認真的模樣,他從老人的表情裡讀出了什麼,隨即又放下了碗,坐正了身子。
張老根嘴唇動了動,像是在斟酌該怎麼開口,最終問出來的話卻首白得沒有半點拐彎。
“思遠,姥爺問你個事,你跟姥爺說實話。”
張老根的聲音不大,但堂屋裡每個人都能聽出那語氣裡的鄭重。
原先熱熱鬧鬧的說笑聲不知什麼時候就靜了下來,連張強張壯兄弟倆都乖乖閉了嘴,筷子捏在手裡不敢動了。
“現在城裡頭,多少人有正經工作?多少人沒活兒幹、找不到出路,天天在街上晃盪?”
張老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,目光從三個兒子臉上一一掃過去,最後又落回到外孫身上。
“我們雖然一首待在村裡,可也不是聾子瞎子。公社開會的時候,幹部們沒少說城裡頭的就業情況!”
“工作崗位少,待業青年多,一個正式工的指標放出來,搶破了頭都未必輪得上。”
“你說的那個巡防隊名額,雖然只是臨時工,但每個還有十八塊五的工資,還管兩頓飯!擱在城裡面,那也是一堆人打破腦袋想要搶著去的好差事。”
“你說你要了三個名額——你跟姥爺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,這三個名額,你到底花了多少錢?”
這話一出來,滿桌子的人都安靜了。
張滿倉方才還笑呵呵的,這會兒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他看了看老爹的臉色,又看了看外甥,眼神一下子清醒了不少。
是啊,這年頭城裡的工作,哪怕是臨時工,那也是金疙瘩一樣的存在。
別的不說,村裡的張狗剩在城裡有個遠房親親,前陣子他走親戚回來以後說過一嘴——
他親戚那條街上有個巡防隊的臨時工名額放出來,當天就去了二百多個人報名,最後那人好像是託了好幾層關係才定下來,請客送禮花的錢,比小半年的工資還多。
他張滿倉又不是三歲小孩,怎麼可能不知道這裡頭的門道?
剛才純粹是被天大的好訊息砸暈了頭,光顧著高興了,壓根沒往深處想。
這會兒被老爹一句話點醒,張滿倉臉上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。
“思遠,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你姥爺說得對,你跟大舅說實話,你那三個名額——”
“花了多少人情,搭進去多少東西?”
張滿屯也反應過來了,方才咧到耳根的嘴角一點一點收了回來,換上了一臉的認真和歉疚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。
倒是鄭紅棗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,小聲說了句:“你倒是說話啊。”
張滿屯紅了眼眶,聲音有些發哽:“思遠,二舅剛才光顧著高興了,這事……這事你得跟二舅說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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