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思遠,”張來旺緩了好一會兒,才勉強把舌頭捋首了,“你說的是真的?不是在跟舅逗樂子?”
“來旺舅,”陳思遠笑了,“我還能拿這事兒開玩笑?”
張來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一拍大腿,聲音大得連院子裡那棵老棗樹都抖了三抖。
“好小子!有出息!”
他端起面前的酒碗,仰頭一飲而盡,然後把碗往桌上一頓,衝陳思遠豎了個大拇指!
陳思遠笑著擺手:“來旺就,既然我幾位舅舅要進城了,這修水壩的事——”
張老根抽了口煙,煙霧遮住了他的臉,但聲音裡分明帶著掩不住的笑意。
“來旺,你也聽見了,我家裡這三個壯勞力,過幾天就要進城上班了,不在村裡了。這修水壩的名額……”
張來旺一擺手,臉上笑開了花:“老根叔,您放心!人不在村裡,那還能硬拉著人去修水壩?”
“這事兒我去跟公社說,就說您家三個壯勞力都己經在城裡有了正式工作,不在村裡務農了。”
“公社交代的任務是每家每戶出壯勞力,人都不在村裡了,還出什麼人?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再說了,人都去城裡當工人了,還讓人去修水壩?這話說出去也不合適。”
張滿倉聽到這兒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,像是胸口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
張滿屯眼眶又紅了,使勁眨了幾下眼睛,硬是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。
張滿意沒說話,但在桌子底下,杜紅梅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,兩口子的手都是熱的。
張老根往椅子上一靠,把旱菸袋舉到嘴邊,深深地吸了一口,然後緩緩吐出來。
煙霧在燈光裡慢慢散開,老爺子的臉上,終於再出露出了舒心的笑。
隨後堂屋裡的氣氛徹底鬆快下來,壓在眾人心頭的那塊大石徹底落了地。
先前修水壩帶來的沉重陰霾一掃而空,酒香肉香混著暖意,重新填滿了整個屋子。
張來旺心裡也替張家歡喜,端著酒碗跟張老根、陳思遠又聊了半晌,話裡話外全是對陳思遠的誇讚。
首說張家真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氣,才攤上這麼個有本事、有良心的外孫子,往後張家的日子,指定是越過越紅火。
幾人又嘮了不少村裡的瑣事,誰家的雞丟了,誰家開春打算種啥菜,公社最近又有啥新動靜。
陳思遠聽得耐心,偶爾搭兩句話,分寸拿捏得剛剛好,既不搶話,也不顯得生分。
張滿倉三兄弟更是滿臉喜色,眉眼間的鬱氣一掃而空,臉上紅撲撲的,酒意混著喜色,話也多了起來,不住跟張來旺聊天。
聊著聊著,窗外的天色漸漸沉了下來,冬日天黑得早,太陽一落,寒風裹著夜露往院子裡鑽,院牆上的影子越拉越長。
張來旺搓了搓手,意識到時候不早,連忙起身告辭。
“老根叔,思遠,滿倉哥幾個,我就不多坐了,家裡還有一攤子事等著呢。”
陳思遠、張滿倉兄弟三個加上幾個孩子連忙跟著起身,簇擁著把張來旺送到院門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