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許久的姥爺終於從堂屋門檻上站了起來，他把菸袋鍋在門框上重重磕了兩下，菸灰簌簌地落在地上，火星濺了兩下就滅了。
他把菸袋鍋往腰後一別，緩步走到陳思遠身邊。
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裂紋的手，拍了拍陳思遠的胳膊，力道不重，卻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思遠，”姥爺的聲音依舊沙啞，但語氣裡多了一層一錘定音的篤定。
“行了，該說的你也說了，該認的錯他們也認了，他們知道錯了就行。看在你舅媽的面子上，這事就到此為止吧。”
陳思遠轉過頭看了姥爺一眼，姥爺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裡藏著太多他沒說出口的話。他是這個家的主心骨，有他在這裡坐鎮一天，這個家就有主心骨。
他不能讓兒媳婦往後在孃家抬不起頭，不能讓孫輩夾在中間左右為難，不能讓這件事傳出去變成十里八鄉茶餘飯後的笑話。
陳思遠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抽泣的杜晨陽，那年輕人臉上左右各印著一個紅巴掌印，臉頰腫起老高，配上那雙哭得跟爛桃似的紅眼泡，狼狽到了極點。
站在一旁的朱翠蘭還保持著鞠躬的姿勢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噎著，那個曾經趾高氣揚的潑辣婦人這會兒看起來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，蔫頭耷腦，連站都快站不穩了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行，既然我姥爺發話了，今天這事我就不追究了。”他把手銬重新掛回腰後，往後退了一步，把聲音放平了些，但語氣裡依然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懾力。
“記住你們自己今天說的話！”
“記住了記住了！一定記住！”朱翠蘭手忙腳亂地首起腰來，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，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。
杜晨陽也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，兩條腿還在篩糠似的抖個不停，站都站不首，肩膀歪著靠在院牆上，嘴裡含混不清地應著：“是……是……我記住了……記一輩子……”。
朱翠蘭扶著兒子的胳膊，又朝陳思遠連聲道了幾句謝，又轉過身朝姥姥和姥爺匆匆彎了彎腰，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“對不起”“給親家添麻煩了”“我們娘倆不是東西”之類的話，腳步己經慌亂地往院門口挪了。
她現在只想趕緊離開這個院子，離那個穿著公安制服的煞星越遠越好。
陳思遠沒再攔他們，只是在他們走到院門口、朱翠蘭伸手去開門的時候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：“等一下。”
朱翠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，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定住了。
她回過頭來，臉上的表情還掛著幾分沒來得及褪乾淨的慌亂和不安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陳思遠看著她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囑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常事。
“我今天說的那些話，不是嚇唬你們玩的。往後我三舅和舅媽的日子過得安生，咱們就還是親戚，逢年過節該走動走動，該來往來往；可要是你們再敢鬧出什麼么蛾子——”
他沒把話說完，就那麼平靜地看著朱翠蘭，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寫著後半句。
朱翠蘭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，像是有一窩螞蟻在她的天靈蓋上爬來爬去。
她雞啄米似的又連點了好幾下頭，聲音又急又尖：“不會了不會了！再也不會有么蛾子了！思遠你放心！放一百個心！我要是有半句假話，天打雷劈！”
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，門軸發出一聲乾澀悠長的摩擦聲。
朱翠蘭扯著杜晨陽的胳膊，母子倆一前一後地邁過門檻，灰溜溜地消失在門外。
院門又吱呀一聲合上了，把他們狼狽的背影徹底隔絕在了外面。
杜紅梅終於撐著地從地上站了起來，她的膝蓋在地上跪了太久，站起來的時候腿都是僵的，身體晃了兩晃才勉強站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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