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明遠不是懵懂無知的外人,他在商場沉浮半生,又親身經歷了這場由婚約引發的滔天巨禍,對應家的複雜、對應洵的深沉,有著比旁人更切膚的認知。
出獄那天,他看到女兒與應洵相攜而立、彼此眼中不容錯辨的情意時,心中就已瞭然。
這幾日的沉默,未嘗不是在反覆思量這件事。
許清沅抬眼看向父親,從他緊抿的嘴角和深蹙的眉間讀出了那份沉重的顧慮。
她放下筷子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認真地解釋道:“應洵確實幫我引薦了樂團的負責人,給了我一個面試的機會,但最終能夠留下,並且透過自己的努力獲得獨奏機會,靠的是我自己的專業能力,爸,這其中有分別。”
許明遠聽著,沉吟了片刻,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“如果可以的話,”他抬起眼,目光復雜地看著女兒,“就辭掉吧。”
“什麼?”許母先驚撥出聲,臉上寫滿了不解,“女兒工作幹得好好的,現在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也過去了,樂團又是她喜歡的地方,為什麼要辭掉?”
這些日子許清沅的付出和對應洵的維護,許母都看在眼裡。
她心疼女兒過去的遭遇,更欣慰女兒如今能堅持自己的事業和感情。
在她樸素的想法裡,女兒喜歡彈琴,有能力站在更大的舞臺上,這比什麼都重要。
許清沅也愣住了,眉頭微微蹙起:“爸爸,為什麼?是樂團有什麼問題嗎?”
許明遠搖了搖頭,不是對樂團,而是對著某種更龐大、更無形的壓力。
“日後,我可能也不會再從事和從前一樣的工作了。”他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倦意,“公司那邊,我打算找個可靠的職業經理人接手,或者索性轉讓出去一部分。京市這潭水,太深,也太渾了,我經歷這一遭,算是看透了。爸爸不希望你再和這其中的任何人、任何事,產生不必要的交集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女兒臉上,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:“我所說的任何人,也包括應洵。”
許清沅的心微微一沉。
果然,父親的顧慮在這裡。
“可是爸爸,”她忍不住爭辯,“您的事,從頭到尾都是應洵在努力周旋、調查真相,他和那些只想看著我們許家破產、落井下石的人根本不一樣!如果沒有他,我們可能現在還在……”
許母也在一旁幫腔:“是啊,我看應洵那孩子就比應徊強了不知道多少,應徊只會表面一套背後一套,把咱們家害得這麼慘。現在鄭家倒了,應徊進去了,咱們最大的威脅沒了,你還怕什麼?難道要因為怕這怕那,連對咱們好的人也要推開?”
許明遠深吸一口氣,試圖讓語氣聽起來更理性,卻掩蓋不住其中的焦灼:“鄭家是倒了,應徊是進去了,可我們和應家那份荒誕的婚約也就不存在了!既然婚約解除,兩家就應該保持適當的距離,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!難道還要繼續糾纏下去,給人遞新的話柄嗎?”
“怎麼叫糾纏?”許母的音調也高了起來,“沒了應徊,不是還有應洵嗎?我看清沅和應洵就是兩情相悅,正好……”
“啪!”
許母的話被一聲清脆的斷裂聲打斷。
許明遠手中的筷子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,一根甚至彈跳起來,又落回碗碟間,發出凌亂的聲響。
這是他回家後第一次如此明顯的震怒,臉色因為激動而微微漲紅,脖子上甚至能看到隱約暴起的青筋。
“那算什麼?!”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某種難以言說的屈辱感,“兄死弟繼嗎?還是我們許家的女兒,就非得跟他們應家的男人綁在一起?!外頭的風浪好不容易才平息一點,難道還要因為這種事,再讓人戳著我們許家的脊樑骨議論紛紛嗎?!那些話會有多難聽,你們想過沒有?!”
餐桌上的空氣彷彿瞬間凍結了。
許清沅看著父親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手,自己的指尖也悄然收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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