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兆祥,崇禎七年秋到任應縣知縣。此人原本在吏部候補了三年,花了不少銀子打點,才得了這個缺。到任的時候,韃子剛退,縣城外一片焦土,百姓死的死、逃的逃,十室九空。他在縣衙後堂坐了三天,對著空蕩蕩的庫房和比臉還乾淨的賬本,掉了半天的眼淚——不是為百姓,是為自己這銀子花得冤枉。
他是個膽小怕事的人,沒什麼大本事,但也不至於貪得太狠。該收的稅照收,該派的差照派,只是不敢多收——實在收不上來。手下的書吏差役也就那麼幾個人,連個像樣的巡檢司都湊不齊。上任以來,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關城門。韃子來了關城門,流賊來了關城門,難民湧過來也關城門。關上門,外面的死活就跟他沒關係了。
他有個師爺叫丁文淵,西十來歲,紹興人,精瘦,一雙眼睛滴溜溜轉,專門替他拿主意。孫兆祥這人沒主見,什麼事都聽丁文淵的。丁文淵說“縣尊放心”,他就放心;丁文淵說“縣尊不必理會”,他就真的不去理會。
應縣東邊來了一營兵馬的訊息,是二月十二傳到縣衙的。
孫兆祥正在後堂喝參湯,丁文淵從外面進來,臉色不太好。孫兆祥放下碗,心裡咯噔一下。
“師爺,怎麼了?”
丁文淵把一張紙遞過去:“縣尊,渾源州那邊來了一營兵,紮在咱們應縣東邊的山裡頭。好幾千多人,刀槍齊全,還有炮。”
孫兆祥接過紙,手就開始抖。
“這……這是哪來的兵?”
丁文淵說:“渾源州山裡那夥人。去年跟韃子打仗的那個陳鋒。”
孫兆祥的臉白了,他當然知道陳鋒,去年那幾百顆韃子腦袋就是從渾源州流出來的,大同府、太原府都傳遍了。他當時還琢磨著能不能也弄幾顆,後來一打聽價錢,沒捨得。
“他要幹什麼?打縣城?”
丁文淵搖了搖頭:“不像。他們紮在縣城東邊,離縣城好幾十裡。據說是來佔地的,把那些荒地佔了,讓流民種。”
孫兆祥愣住了:“佔地?那是咱們應縣的地!”
丁文淵沒接話。
孫兆祥站起來,在屋裡轉了兩圈:“這……這怎麼行?他這是私佔官地!我要上報!”
丁文淵攔住他:“縣尊,上報給誰?”
孫兆祥張了張嘴。
丁文淵說:“報給大同府?李知府正焦頭爛額呢,管得了這個?報給太原府?吳巡撫在澤州跟流賊打仗,哪有功夫管咱們?”
孫兆祥頹然坐下。
丁文淵又說:“再說,他也沒說不交糧。渾源州那邊,他們是交糧的。人家佔了地,種了糧,該交的賦稅照樣交,您有什麼損失?那些地荒著也是荒著,一年到頭連粒糧食都收不上來。他佔了,您倒有糧收了。”
孫兆祥不說話了。他端起參湯,又放下,手指在桌上敲了半天。
“師爺,你說他們會不會鬧事?”
丁文淵想了想:“鬧事?不至於。人家連韃子都能打,要真想鬧事,還用等到今天?渾源州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他不也沒鬧嗎?人家就是想種地,想活命。”
孫兆祥沉默一會。
“那就……派人盯著?”他試探著說。
“是,我這就讓老吳盯著,縣尊不必擔憂,天塌不下來。”
“師爺,你說這陳鋒……到底是個什麼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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