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烽煙西北連天起，羽檄東南晝夜馳。
闖字旗翻秦隴地，獻刀血染楚江湄。
書生空有憂時淚，壯士徒懷報國思。
獨對寒窗看舊物，一燈如豆雨如絲。
且說鄭森自歲考歸來，雖僅列二等，然得母親寬慰，心中鬱結漸解，此後便日日埋頭讀書，閒暇則陪伴妻兒，倒也其樂融融。
錦兒一天天長大，己會翻身，會坐起，會咿咿呀呀地與人“說話”。每見鄭森從書房回來，便張開小手，要他抱。
鄭森抱著那軟軟小小的身子，聞著他身上的奶香，便覺得世間一切功名得失，都可放下。
然這世間，卻不肯讓他安坐書房之中。
崇禎十六年（西元1643年）入秋以來，自北而南的訊息，一日比一日驚心。
先是傳聞李自成破潼關，督師孫傳庭戰死。
孫傳庭者，明末重臣，曾屢敗闖軍，朝廷倚為干城。如今連他也兵敗身死，關中一帶，再無官兵能擋李闖鋒芒。
未幾，又傳李自成攻陷西安，據秦王府，改西安為西京。那闖王在西安自稱“新順王”，設立官職，開科取士，儼然要與大明分庭抗禮。
更令人心驚者，是張獻忠在湖廣的所作所為。
這一日，鄭森正在書房讀書，陳鼎推門而入，面色凝重。
他在椅上坐下，沉默良久，方道：“鄭森，你可知那張獻忠在武昌做了什麼？”
鄭森搖頭。
陳鼎緩緩道：“八月間，張獻忠攻破武昌，捉了楚王朱華奎。他將那七十多歲的老王爺，裝進竹籠，沉入長江。
楚王府中金銀財寶，盡數被掠；城中百姓，被驅趕殺戮，從鸚鵡洲到道士洑，浮屍蔽江，江中魚鱉，月餘不能食。”
鄭森聽罷，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。
楚王，太祖皇帝之後，分封武昌二百餘年，何等尊榮。如今竟被沉江而死，死得這般悽慘。
陳鼎又道：“張獻忠佔了武昌後，自稱‘西王’，改武昌為‘天授府’，設官授職。他下令強徵二十歲以下、十五歲以上男子為兵，不從者殺。城中百姓，十不存一。”
鄭森顫聲道：“朝廷……朝廷就不管麼？”
陳鼎苦笑：“朝廷？朝廷如今自身難保。李自成佔西安，張獻忠佔武昌，北邊還有清兵虎視眈眈。洪承疇降了，孫傳庭死了，朝中諸公，誰還能挽狂瀾於既倒？”
鄭森默然。
窗外，秋風蕭瑟，吹得院中梧桐葉簌簌落下。
陳鼎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那光禿禿的枝丫，嘆道：
“老夫活了五十多年，從未見過這般局面。天啟年間，魏閹亂政，可遼東尚可守；崇禎初年，流寇初起，可中原猶可戰。如今呢？內憂外患，交相煎迫，這大明的天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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