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森謙遜道：“祭酒大人過獎。學生不過是平日聽老師講授，略知一二罷了。”
吳偉業點點頭，卻又嘆了口氣。
他望著鄭森，目光中既有讚賞，也有擔憂。沉默良久，他方才緩緩道：“文章寫得好，是好事。可你的文章，鋒芒太露了。”
鄭森一怔：“鋒芒太露？”
吳偉業道：“你那篇策論，論及‘御虜’一節，寫得慷慨激昂，大義凜然。可你知不知道，這樣的話，在朝中是很犯忌諱的？
‘清虜’二字，你在文章中寫了不下十處；‘尊王攘夷’西字，你更是反覆強調。這些話，固然是忠義之言，可傳到馬士英、阮大鋮那些人耳中，他們會怎麼想？”
鄭森默然片刻，道：“學生只是實話實說，有何不妥？”
吳偉業嘆道：“實話實說，有時候最是得罪人。你可知道，那日你在燕子磯上，對復社諸生說‘願為國家擎天一柱’，這話己經傳到朝中了。”
鄭森心中一凜。
他想起那日登燕子磯，不過是與侯方域、冒襄等友人閒談，怎麼這話就傳到朝中去了？
吳偉業見他神色，道：“你以為這只是閒談麼？這金陵城中，耳目遍地。馬士英、阮大鋮為了穩固自己的權位，到處安插眼線，朝中百官、國子監生員，誰說了什麼話，做了什麼，他們都知道。你父親雖為南安伯，可在這朝中，也未必能護得住你。”
鄭森低下頭，不語。
吳偉業又道：“我不是讓你不說真話，是讓你學會審時度勢。該說的時候說，不該說的時候，便藏在心裡。你如今不過是個監生，尚未入仕，便如此鋒芒畢露，若他日入了官場，還不知要得罪多少人。”
鄭森抬起頭，道：“祭酒大人，學生有一事不明。”
吳偉業道：“你說。”
鄭森道：“國難當頭，清軍南下，闖賊未平，朝中卻馬阮當道，烏煙瘴氣。學生不過說了幾句實話，便要被人忌恨。難道這大明朝，真的容不下說真話的人了麼？”
吳偉業沉默良久，嘆道：“你說得對，這大明朝，確實容不下說真話的人。可正因為如此，你才更要學會保護自己。
你想想，那些說真話的人，左光斗、楊漣、魏大中，他們哪一個有好下場？你若要學他們，那便只管說去，我攔不住你。可你若想為這天下做更多的事，那便要學會藏鋒。”
鄭森心中一震。
左光斗、楊漣、魏大中——這些名字，他從小就聽陳鼎先生講過。
他們都是東林黨人，彈劾魏忠賢，慷慨激昂，最後卻都慘死詔獄。他們的忠義，固然令人敬佩，可他們的死，對這天下又有什麼益處呢？
吳偉業見他神色，知道他在想什麼，便又道：“你老師錢先生讓你‘待時而動’，便是這個道理。不是讓你明哲保身，是讓你把鋒芒藏起來，等到該用的時候再用。寶劍藏於匣中，出鞘方能致命。你鋒芒太露，只會招人忌恨，反誤了大事。”
鄭森想起錢謙益的教誨——“君子藏器於身，待時而動”。他沉默良久，方才躬身道：“學生明白了。多謝祭酒大人教誨。”
吳偉業點點頭，道：“明白就好。你回去吧，好好讀書。你的文章寫得很好，將來必有大用。只是要記住，在這金陵城中，光有才華是不夠的，還要懂得保護自己。”
鄭森站起身，恭恭敬敬地向吳偉業行了一禮，道：“學生謹記。”
出了書房，鄭森獨自走在國子監的青石路上。暮色西合，寒風凜冽，他卻渾然不覺。他心中反覆想著吳偉業的話——“藏鋒”。
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。錢謙益說過，侯方域說過，林垐也說過。
可每次聽到這樣的話，他心中總有些不甘。為什麼說真話的人要藏起鋒芒？為什麼忠義之士要小心翼翼？這世道，究竟怎麼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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