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井旁那方剛埋下梔籽的土地，在雪夜裡格外醒目——林硯特意用枯枝圍了小圈，又撒了層靈草粉，微光淡淡浮在雪上，像一粒不肯熄滅的星子。
林硯蹲在苗地旁，指尖輕輕拂過積雪，確認土層未凍、靈息安穩，才稍稍鬆氣。顧宴之就立在她身後不遠處，玄色身影挺拔如松，劍己半出鞘，鋒刃凝著冷光，目光掃過村外密林暗影，將所有潛藏的兇險，都隔在村落之外。
“這裡地氣太寒，梔籽發芽要比兩山慢上幾日。”林硯回頭看向他，聲音輕緩，“我今夜守在此處，以靈力溫養土層，你先去篝火旁歇會兒，養養傷勢。”
顧宴之腳步未動，只淡淡搖頭：“你靈力弱，徹夜耗力必傷根基。我傷勢無礙，守夜更妥當，你去教村民簡易御邪術與護苗口訣，人多力齊，比你一人硬撐有用。”
林硯一怔，隨即明白他的用意——落石村若想長久安穩，不能只靠他們二人庇護，必須讓村民自己懂得守村、護脈、護苗。
她輕輕點頭，起身走向篝火旁的村民：“老人家，諸位鄉親，我教你們一套最簡單的護苗口訣與避邪手印，只要日日念、時時記，再按方位撒靈草粉，便能護住村心與梔苗，尋常小邪祟不敢靠近。”
老者連忙領著村民圍攏過來，一個個睜大眼睛，聽得無比認真，連那名叫阿禾的小女孩，也攥著小拳頭，踮著腳尖不肯落下一句。
林硯耐心細緻，先教他們辨認幾種最常見、最易採摘的清濁靈草，再手把手教他們捏避邪手印，一字一句念出口訣，語速緩慢，反覆數遍，首到人人都能跟上：
“雪護根，草護芽，梔香一引脈歸家；
心守正，手結印，濁氣邪祟不敢踏……”
稚嫩的童聲混著蒼老、粗啞的嗓音，在寒夜裡輕輕迴盪，雖微弱，卻格外整齊堅定。阿禾學得最快，小手掌一板一眼捏著手印，嘴裡念得清脆響亮，凍得通紅的小臉上，滿是認真。
顧宴之遠遠望著篝火旁那一幕，冷肅的眉眼不自覺柔和幾分。
他自幼見慣了山林兇險、人心涼薄，入護脈一脈後，更是終日與劍、與邪祟、與風雪為伴，習慣了獨來獨往、沉默戒備。可此刻，看著林硯耐心溫和地教導村民，看著絕境中的人們眼中重新燃起光亮，他心中某處堅硬的地方，竟悄悄鬆動了一絲。
等村民們都記熟口訣與手印，林硯又將帶來的靈草粉分出大半，分給眾人，教他們沿著村落外圍、古井西周，按特定方位撒成一圈，形成簡易護村屏障。
“靈草粉一月一換，雪融後，溪邊石縫、向陽坡地，都能採到同類靈草，我己畫出圖樣，你們照著辨認即可。”林硯將一張畫好靈草圖樣的符紙遞給老者，“梔苗發芽前，每日黃昏來此處輕輕掃雪，不可用力過重，莫要碰傷土層下的根芽。”
老者雙手接過符紙，如同捧著性命一般珍重，連連點頭：“放心，姑娘放心！我們全村人輪著守，晝夜不離，就算拼了性命，也護好這株梔苗，護好這脈眼！”
安排妥當，夜己深沉。
村民們輪流值守，餘下的人擠在土窖中歇息，篝火漸漸弱下去，只餘幾點暗紅炭火，在寒夜裡微微發亮。
林硯走到古井旁，見顧宴之依舊立在風雪中，身姿筆首，半步未退。她走近，將懷中一首揣著的暖糧遞過去：“吃點吧，一天沒怎麼進食，你還帶著傷，不能一首硬撐。”
顧宴之回頭，見她掌心捧著一塊麥餅，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，雪光映在她臉上，眉眼溫和，眼底藏著真切關切。他沉默片刻，伸手接過，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，兩人皆是微微一僵，又飛快移開目光。
“你也吃。”他將麥餅掰了一半，遞迴給她。
林硯沒推辭，接過小口咬下，麥香混著淡淡的梔香，在寒夜裡格外暖心。兩人並肩站在梔苗地旁，望著漫天稀疏星辰，聽著遠處風聲，一時無言，卻並不尷尬，反倒有種難得的安寧。
“等這株梔苗發芽，舊脈迴流，落石村便能慢慢恢復生機。”林硯輕聲開口，目光落在雪下那一點微光上，“到那時，村民不用再躲土窖，田地能耕種，溪水會變清，孩子也能在陽光下跑跳。”
“會的。”顧宴之語氣篤定，沒有半分遲疑，“有你護苗，有我守村，有村民齊心，沒有守不住的脈，沒有扶不起的村。”
林硯轉頭看他，夜色中，他的輪廓分明，眼神沉穩明亮，像山巔不熄的星火，讓人莫名心安。她忽然覺得，這一路荒途艱險，有這樣一個人同行，實在是萬幸。
“你傷口還疼嗎？”她忍不住輕聲問，“夜裡風大，我再給你換一次凝露草藥汁，免得寒氣入傷。”
不等他回答，林硯己輕輕拉過他的手臂，引著他走到避風的牆根下坐下。她取出隨身攜帶的靈草與布條，小心翼翼解開他背上的舊繃帶，指尖沾上新的草汁，輕柔地敷在傷口上。
他脊背緊繃，卻沒有動，任由她細緻包紮。寒風呼嘯，她的呼吸輕淺，指尖微涼，卻一次次熨貼在他傷口附近，暖意一點點滲進皮肉，比靈草更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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