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里亞蒂沒有回答。
“你在猶豫，”查爾斯正在緩慢地找回那種屬於寫作時的節奏感，“你不確定那個答案的某些分支方向是否值得被寫下來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沒有移開。“你說過的，我也說過。你還記得嗎？”
莫里亞蒂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，像是他正在無聲地重複某個他己經多年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句子。
那種公式化的笑容重新出現在了莫里亞蒂的臉上，但這次查爾斯看出了下面的空白。
“你想說什麼？”
“我想說——如果你希望我修正我的思考方式，那麼我想請你也修正你的。”
莫里亞蒂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你本可以在《小行星力學》中寫下那一頁的內容。你沒有寫，因為你在猶豫。你害怕那本書一旦完成，你就不再有一個回去的地方。”查爾斯停頓了片刻，補了一句，“我能讀出來。”
莫里亞蒂依舊沒有回應。
“那本《小行星力學》——”查爾斯說，“它不是終點。你沒有從數學離開。你只是在構建一個足夠堅實，堅實到可以讓你從數學走向別處的東西。”
莫里亞蒂站在那裡，像一座被風緩慢地侵蝕了大半的雕像，然後他垂下眼睛，聲音變得很慢：“我剛才以為你只是在為你的論證方式辯護。”
“我是在為我的論證方式辯護。”查爾斯抿了抿嘴唇，“但我也在為你辯護。”
莫里亞蒂無言了很久。
窗外的光線正在從午後的明亮向傍晚的柔和過渡。那盞綠玻璃罩的油燈還沒有被點亮，房間裡的光正在緩慢地變化，像是某種正在被重新調配的氣流。
莫里亞蒂在查爾斯對面坐了下來。
“你說得對，那一頁確實是空白的。我留下了它，因為我一首在等一個確認。”
“那你現在確認了嗎？”
莫里亞蒂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疊稿紙上——那些帶著縫隙，帶著跳躍，帶著被他判斷為“不精確”的推導。
“我想要確認一件事。”他說著，伸出手，翻開那本《小行星力學》到第114頁，停在一個只有幾行字的段落上，“這個地方，你說你認為我可以繼續延伸。那就請你告訴我，如果我在這裡繼續延伸下去，我會看到什麼？”
查爾斯低頭看著那一頁，拿起筆，在頁邊空白處寫下了一行簡短的批註。
那行批註指向了一個莫里亞蒂從未想過可以抵達的方向。
莫里亞蒂讀著那行批註。
他放下茶杯，拿起筆，在查爾斯那行批註旁邊寫下了一個極簡的回應。
那天傍晚，查爾斯完成了論文的終稿。
他寫完了最後一個句號，放下筆，把稿紙按順序疊好，頁角對齊。
莫里亞蒂接過那疊稿紙，從頭到尾讀了一遍，這一次他沒有在任何一行說“停”。
他讀完之後，把稿紙還給了查爾斯。“可以提交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