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爾斯無法辨認出那是誰的手筆。
也許是母親,也許是某個更早的抄寫者。但那個句子本身——那種坦然的困惑——讓他感到一陣陌生的酸澀從他的胸腔深處緩慢升起。
他看過《離騷》。
在前世的課堂上,他曾經背誦過它的片段。
但那時它只是一篇文字,一篇需要被理解和分析的考試重點。
此刻他手指下那些墨跡正在向他傳遞一些別的東西。
他能想象她坐在燈下的樣子。
黑髮垂落,手指握著毛筆,目光隨著筆尖移動。
她抄寫那些古老句子的時候在想什麼?
她在想她遠在故鄉的祖先嗎?她在想她後來沒能回去的地方嗎?她在想她還年幼的、那個後來再也記不清她面容的孩子嗎?
他繼續往後翻。
冊子大約有七十多頁,其中大部分是《離騷》的抄本,但也有一些別的詩篇,排列的方式沒有明顯的規律,像是抄寫者根據自己的喜好和心情隨機擇取。
有幾頁被人反覆翻閱過,紙張邊緣出現了細密的裂痕,字跡也因此變得有些模糊。
最後一頁夾著一片枯黃的葉片,形狀細長,像是被刻意壓平後夾在書頁間儲存的。
查爾斯小心地取出那片葉子,對著光看了一眼——紋理清晰,邊緣整齊,顏色己經從曾經的綠色轉為一種溫暖的琥珀色,像是被時間緩慢地煮透了。
他把它放回原處,然後拿起外套和鑰匙,走出了宿舍門。
查爾斯在東亞藏書區站了很久,逐列掃過那些書脊上的標題。
大部分文獻是傳教士撰寫的遊記和語言學研究,少數幾本是早期漢學著作,對中文詩歌的翻譯寥寥無幾。
他在最遠的那排書架底層發現了一本裝訂簡樸的冊子,封面己經磨損得幾乎無法辨認標題。
他抽出它,翻開,裡面是一些關於《詩經》的譯註,時間大約在半個世紀前,翻譯方式笨拙而虔誠,像是譯者正在努力用英語重建一個他並不完全理解的世界。
查爾斯在圖書館翻了一個下午。
天色正在變暗,走廊裡的煤氣燈己經亮了起來,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。
他走進宿舍樓時樓梯間很安靜,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緩慢地迴盪。
他推開宿舍的門,然後停住了。
莫里亞蒂坐在書桌旁那把待客用的椅子上,姿態放鬆而端正,雙腿交疊,手裡拿著一本書。
他正在讀的是那本查爾斯寫了一半的函式論筆記,沒有抬頭。“你比我預期的回來得更晚一些。”
查爾斯站在門口,幾本借來的書還夾在臂彎裡。
莫里亞蒂合上筆記,把它放回桌面,動作比平時略慢一些,像是正從一段他認真對待的閱讀中緩慢地浮出水面。“你上午沒有來上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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