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雅各微微頷首,那雙在鏡片後沉澱了半生的灰眼睛,此刻正以一種近乎審視的溫和注視著查爾斯。
“你不必急著讀完——急著讀完和真正讀完是兩回事。我花了十幾年才讓自己覺得理解了《詩經》的第一百五十首,而那還是在我認為我理解了之後。”
“十幾年。”查爾斯有點震驚地重複了一句。
“是的,大概十二年。”理雅各說,語氣裡沒有炫耀的意味,“而且我至今仍不敢說我己經完全理解了它。
“但我也逐漸認識到,理解一件東西並不總是意味著抵達終點。有時候,理解意味著你能夠繼續與它相處,而又不會試圖讓它變成別的東西。”
查爾斯暫停了一會兒,像是這句話讓他的大腦暫時宕機了一下。
“您當時為什麼決定開始這項工作?我是說——把《詩經》譯成英文,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工程,您當時應該還有其他更急迫的工作吧?”他說。
理雅各笑了笑。
“因為我讀到其中一首詩,它描述了某個人在離開家鄉出征時,春天還在,柳樹的枝條在隨風飄搖,而他回來時,己經是冬日時分,大雪紛紛,漫天飛舞。”
“它聽起來很平常,對吧?但它描述了一個人的一生,這個人在這一首詩的時間裡被改變了。”他抬起眼看向查爾斯。“我也被那首詩改變了。所以我想把它分享給更多人。”
理雅各又留了他一會兒。
說是留,其實更像是一段比預期更長的告別。
老先生在書架與書架之間踱步,指腹反覆摩挲那些線裝書脊,像在撫摸一些不肯鬆手的往事。
查爾斯能感覺到,那些年邁的句子正在他的身體裡緩慢地沉澱,像是被時間壓得太久,它們只是需要一個願意承託它們的容器。
臨走時,理雅各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更薄的小冊子,用舊報紙仔細包好,遞給他。
“這是我自己譯過的一版《九歌》,從來沒有發表過。早年我也覺得那些香草和神靈太過遙遠,以為它們只是用來裝點詩行的裝飾。
“後來我慢慢明白了——它們是被放逐的人能夠攜帶的全部東西。”
他說完,拍了拍查爾斯的肩膀,沒有更多囑咐,像是己經把能說的話都說完了。
查爾斯握著那本用舊報紙裹好的冊子,低頭道了謝,快步走出門。
韋斯頓街的暮色比他預想的更深。
風從河的方向吹來,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味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錶,心頭一跳。
——晚了。
他幾乎是跑起來的——沿著韋斯頓街拐過郵局的轉角,穿過那個被常春藤覆滿的拱門,再繞過禮拜堂側面的迴廊。
他在石板路上急轉彎時險些撞到一個正在搬運書籍的學生,側身道歉時連腳步都沒完全停下。
肺部的舊病灶在他高速奔跑時發出輕微的警報聲,但他沒有減速。
他要遲到了,而且是那種他自己也無法原諒的遲到——因為那些關於《九歌》的討論,因為理雅各輕聲提及的那些關於被放逐者的心事。
莫里亞蒂的書房門虛掩著,門縫裡透出那盞綠玻璃罩檯燈特有的溫暖光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