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爾斯感覺自己的手指己經擰成了麻花。
亞瑟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緊張,微微靠過來,壓低聲音說:
“那傢伙是古典文獻學博士,專攻希臘語詩律。他剛才己經批評了三本翻譯著作,用的是那種——你懂嗎——那種‘我只是在指出事實’的語氣。”
“這聽起來像是在給我做心理準備。”查爾斯說。
“這確實是心理準備。”亞瑟坦然地承認。
兩個人低聲交談著,其他人在一旁高談闊論,而查爾斯沒什麼要表現的意思。
“翻譯是不可能的,”一位穿著暗綠色天鵝絨外套的先生突然提高了聲音,“任何翻譯都是背叛,你從一個語言裡取出一樣東西,放進另一個語言裡,它就不再是原來的東西了。”
“但你不能因此就不翻譯了。”戴珍珠項鍊的女士說,“你是想說,我們讀到的所有荷馬都是假的?那我們應該怎麼讀?都去學古希臘語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那位先生沒有被說服,“我們在讀的從來都不是荷馬,我們在讀的是翻譯者的荷馬。”
就在這時,切斯特頓忽然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剋制一些,沒有那種在沙龍之夜時的誇張語調:
“我最近讀到一個關於翻譯的例子,來自中文。那是一首關於植物的詩——我讀到的時候,雖然不懂原文,但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英譯本里活了下來。”
房間裡安靜了一瞬,然後有人問:“誰的譯本?”
切斯特頓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把目光轉向查爾斯的方向。
查爾斯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切斯特頓的視線轉到了他這裡。
他坐在那裡,手裡還握著那半杯溫吞的茶,能感覺到亞瑟在旁邊微微繃緊的肩線。
在那一瞬間,查爾斯想到了很多東西。
他想到理雅各說過的那些話,想到那些在沉默裡反覆修改的夜晚,想到那些被他劃掉又重寫的句子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疊譯稿,深呼吸了一下,然後把它翻開,翻到新的一頁。
“我確實在嘗試翻譯一些東西,”他說,聲音是刻意的圓融平穩,“是一首中文古詩,寫於西元前三世紀。”
他抬起頭來。
“詩名是《橘頌》——意思是‘歌頌橘樹’。我花了很長時間修改它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那些等他開口的面孔——
“這是一首以橘樹自喻的詩。”他說,“詩人把自己比作一棵至死不改其志的樹。”
他開始讀。
聲音不高不低,節奏比他平時說話時略慢一些——他在唸“后皇嘉樹,橘徠服兮”時停了下來,加了一句簡短的說明:
“第一句的意思是,這是一棵被神聖祝福過的樹,它生來就該生長在南方的土地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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